家宴擺在溫家老宅的東廳。
長桌是老的，黃花梨的桌面已經被幾代人的碗碟磨出了一層溫潤的包漿，燈光落上去的時候像在鋪一層薄蜜。
八仙桌正中擺著幾碟冷盤，醬牛肉切得厚薄均勻，邊上碼著一圈琥珀色的皮凍，顫巍巍的，筷子碰上去就會輕輕晃動。
溫菊坐在主位，溫楓在左，溫惡在右。三位老人並排而坐，像是三棵根系在地下連在一起、地面之上各自伸展的老樹。
陳辭蕭被安排在溫菊右手邊的位置。他坐下的時候感覺到椅墊微微陷下去一層，那是很多年積攢下來的凹陷，剛好貼合一個人久坐後形成的輪廓。
謝景和謝健坐在他對面，謝景正在用筷子夾一塊皮凍，夾了兩次都沒成功，第三次終於夾起來了，往嘴裡送的時候被謝健輕輕碰了一下手肘，皮凍落回碟子裡，濺起一小片琥珀色的湯汁。
“你是不是故意的？”謝景壓低聲音。
“是。”謝健面不改色。
溫姜月坐在長桌末端，溫寒蓮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約莫一拳的距離。
溫寒蓮正低頭看著面前的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劃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某種不需要被任何人注意的獨處。
溫琳琳坐在最靠門的位置，那盆龜背竹已經被搬到了廊下，但她依然選了一個靠近出口的座位，像是隨時準備在必要時刻以最快的速度撤離現場。
熱菜上了四道之後，溫菊先動了筷子。她夾了一片醬牛肉放進陳辭蕭碗裡，動作很輕，像落葉。
“瘦了。”她說。兩個字而已，但她放下筷子之後目光還在他臉上停了一拍。
陳辭蕭低頭看著碗裡那片醬牛肉，邊緣被燈光照得微微泛著油光。他拿起筷子，夾起來送進嘴裡，嚼得很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時間回應那句話的重量。
“沒瘦。”他說，嚥下去之後補了一句：“重了兩斤。”
“稱過了？”溫楓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雲禕家樓下的藥店門口有臺電子秤，我每天路過都踩一腳。”
“每天？”溫楓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有幾天忘踩了。但大部分日子都記得。”
溫楓沒有接話，但她夾了一塊排骨放進他碗裡，動作和溫菊幾乎一模一樣，像是一道被重複過很多次的程式指令。
熱菜上到第七道的時候，溫惡放下了筷子。
他的動作很輕，筷尖落在碗沿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但整個長桌的動靜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
溫姜月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溫寒蓮抬起頭來，目光從那道正在被放下的筷子上移開，落在她父親臉上。
溫惡坐在那裡，灰白色的頭髮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一層近乎銀色的光澤。他的背脊依然挺直，但那種挺直和以前不太一樣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去了某種支撐之後依然維持著的筆直。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透了的，帶著一種很久沒有被人聽見過的質地：“辭蕭。”
陳辭蕭正在喝湯，聽到自己的名字，把碗放下來，看向主位右側。
溫惡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雙被權力浸泡了很多年的眼睛此刻像兩口已經走到了最底層的井，水已經降到了某一個不可再降的位置，只剩下井壁上潮溼的痕跡在證明它曾經更滿過。
“舅公走上歧途，成為X組織棋子，差點傷害你和斷送溫家基業。”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那些字留出足夠的空間被接收，然後他繼續說下去，語速比之前更慢了一些：“我罪無可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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