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前半句話留出足夠的時間落定，然後她繼續說下去，語速放得很慢，像是在用每一個字來測量時間本身的密度：“溫家不會倒。謝健謝景辭蕭雖然不姓溫，但畢竟是大姑的孫輩，未來若是溫家有難，必然相助。伯遠表兄也是如此。”
謝景正在夾一塊排骨，聽到自己的名字被點名，筷子在空中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完成了那個動作。他把排骨送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之後才開口，聲音不高：“我又不是外人。”
溫姜月的目光在謝景臉上停了一瞬，那眼神里寫著哦你也知道自己不是外人這種話也好意思自己說出來，但她沒有把那層意思展開，而是收回了視線，重新落在溫惡身上，繼續說下去。
“至於三伯四伯兩脈。”她的聲音依然平穩，像一道正在鋪設的軌道，每一節都銜接得嚴絲合縫：“小小和雲冰假以時日定能當家做主。”
溫姜月的目光轉向溫惡的方向，聲音裡那層平穩的質地微微發生了位移，像是河道在某個轉彎處自然地改變了流速：“五伯，雖說寒蓮病嬌而且暗戀辭蕭，但她畢竟也是您的女兒，虎父無犬子。”
這句話落進空氣裡的時候，整張長桌的溫度像是發生了某種極細微的偏移。
溫寒蓮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她的睫毛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輕輕拂過，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被反覆壓縮過之後才允許釋放的平穩：“我沒有暗戀辭蕭。我那是健康的小姨對外甥的愛。”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視線沒有抬起來看任何人。杯中的茶湯表面映著天花板上的燈光，一小片暖黃色的光斑在水面上微微晃動。
謝景坐在對面，把那塊已經啃完的排骨骨頭放在碟子邊緣，用紙巾擦了擦手指。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正在為自己接下來的發言創造合適的分寸感。
“是是是。”他的聲音不高，帶著那種他已經盡力壓低了但依然從邊緣溢位來的、被壓縮過的輕快：“成天對著我弟照片犯花痴還健康……溫家沒救了……”
他的話尾還沒有完全落定，一隻餐巾紙團已經從長桌末端的某個方向飛了過來，準確地落在他的水杯旁邊，紙團在水面上彈了一下，然後浮在那裡。
謝景低頭看著那隻漂浮的紙團，又抬起頭看了溫寒蓮一眼。
溫寒蓮依然沒有抬頭看他。她的手指從杯沿上移開了，重新擱在了桌面上，正襟危坐，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溫姜月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像是一段被短暫打斷的樂曲從剛才斷開的地方重新續上了：“父親一脈還有我。”
她說到這幾個字的時候，目光短暫地偏向了坐在長桌另一側的溫善，然後收回來：“琳琳雖然還小，但長大後必然也能撐起一片天。”
溫琳琳坐在最靠門的位置，正低頭數自己碗裡的米飯粒數。她聽到自己的名字時整個人僵了一瞬，像是被某種突如其來的光照到了，然後她繼續數米飯粒，假裝自己還在專注於那項不需要抬頭的工作。
溫姜月的聲音在長桌末端收住了。她看著溫惡，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她開口問出了那句話：“如此，五伯還怕嗎？”
長桌安靜了很久。
溫惡坐在那裡，灰白的頭髮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他的目光從溫姜月臉上移開，依次掃過長桌兩側的面孔，最後落在陳辭蕭身上，停在那裡。
陳辭蕭坐在溫菊旁邊，手裡還端著那隻湯碗的碗壁，湯已經喝完了，碗底只剩下幾片蔥花和一小片姜。
他看著溫惡，看著那雙被歲月和權力反覆磨蝕過、此刻正在注視他的眼睛。他沒有移開目光，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溫惡的嘴唇動了一下。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升起來，帶著一種像是很久沒有被人聽見過的質地：“好。”
一個字的回答。
溫菊的身體微微鬆了一下。那個鬆弛的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坐在她旁邊，根本不會注意到。
她伸手拿起公筷，夾了一塊魚腹肉放進陳辭蕭碗裡，動作自然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她說：“吃吧，菜要涼了。”
陳辭蕭低頭看著碗裡那塊魚肉，銀白色的魚皮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他說：“謝謝外婆。”
溫菊沒有接話，但她嘴角那個弧度在燈光的映照下微微加深了一線。
長桌兩側的聲音重新流動起來。碗筷的碰撞聲、椅子移動的聲響、斷續的對話，重新填滿了之前被那番對話清空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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