菸灰從指間墜落,在夜風裡散了半寸,才落入池塘邊緣的青苔縫隙中。
陳辭蕭左邊站著溫姜月,右邊站著溫寒蓮,三個人就這麼倚著溫家老宅後院的雕花欄杆,沉默地抽了半天的煙。
溫姜月的睡裙是真絲的,月光落在上面時泛著一層細碎的銀白色光澤,質地極薄,像是風再大一些就會從她肩頭滑落。
腰間隨意繫了條帶子,打了個鬆鬆的結,露出一截瘦削的鎖骨和一小片被夜風吹得微涼的皮膚。
溫寒蓮站在陳辭蕭的右邊,頭髮隨意披散著,髮尾微卷,在夜風裡輕輕晃動。她抽菸的姿勢生疏得多,夾煙的手指微微蜷著,像是還不習慣那根細長物件停留在指間的重量。
她吸一口,歇很久,吐出來的煙霧又薄又淡,很快就被風捲走了。偶爾嗆一下,她就偏過頭去,用手背擋住嘴邊,等那股氣順了才轉回來,也不說話。
陳辭蕭站在兩人中間,手裡那根菸燃了大約三分之一。他抽了兩口,覺得喉嚨有點緊,藍莓的甜味在舌根處化開成一種不太真實的、像是被人工調變過的溫潤感。
他低頭看了一眼指間那根正在緩慢燃燒的煙,又抬頭看了看池塘對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竹林,然後終於開口,打破了這場漫長的沉默。
“姜月小姨。”他說,聲音在夜風裡被壓得有些薄:“你啥時候開始抽菸的?”
溫姜月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指間那根已經燃了大半的煙,濾嘴邊緣有一圈淺淺的唇印。
她把煙送到唇邊又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煙霧在月光下緩慢升騰,然後才開口。聲音比她平時低了幾分,像是有些話積得太久,說出來的時候需要先清一清喉嚨。
“很早了。”她說,語速放得比平時慢一些,像是在用這個節奏來整理那些字的排列順序:“我管著拍賣場,當然要學。在溫家,不是每個人都能全身而退的。更何況……現在的溫家除了我,也沒有什麼人能撐著了。”
她說到後半句的時候,尾音微微往下沉了一下,像是那些字在說出口之前就已經提前計算好了它們需要的重量。
然後她把煙送到唇邊又吸了一口,火光在她指間亮了一瞬,把她的側臉照得比剛才更清晰一些。
陳辭蕭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從溫姜月的側臉上移開,望向遠處老宅那排亮著燈的窗戶。
窗格里的光暖黃而穩定,在夜色的映襯下像一排正在緩慢呼吸的眼睛。他順著那些光的方向,心裡默默過了一遍溫家現在的譜系。
溫家老家主溫天佑生了十個孩子,就是溫氏十子。
十子的年齡相差有些大,比如老九溫良和老十溫痕,與老大溫菊的長子謝種其實是同齡人。
這種輩分上的錯位在溫家是常態,陳辭蕭從小就習慣了,但每次重新梳理的時候,還是會覺得有一種奇異的荒誕感。
溫家十子中,溫菊、溫楓、溫嶺、溫黎四人的下一代已經是中年人了,各自在各行各業站穩了腳跟。
而從溫惡開始,從溫寒蓮開始,他們下一代的年紀,反而與那四人的第三代一樣大。比如溫姜月,就比謝健、謝景大了一歲。
溫寒蓮甚至比謝健、謝景還要小几個月。這種年齡上的倒掛,在溫家,大家似乎都習以為常。
但溫家十子之後,下一代能撐住溫家的,確實不多了。
三爺溫嶺和四爺溫黎兩脈,已經放棄了江海這邊的根基,逐步朝向日本發展,與玉藻家合作。溫小小和溫雲冰雖然回來了,但明顯沒有深度迴歸家族的意思。
二姑溫楓一脈,葉伯遠在燭龍公司擔任董事,算是半官方的意志,但也註定他和八爺溫裁一樣,不可能真的進入家族高層。溫裁是國安部的,葉伯遠是燭龍的,溫家對他們來說只是血脈的來處,不是職責的歸處。
大姑溫菊一脈,謝寵無意爭權奪利,只想治病救人,謝種在紀委,謝傅在民政廳,都是體制內的人。
而且就算他們三人同意撐起溫家,謝觀也不願意放人。謝觀那個老頭,把謝家的利益看得比什麼都重,怎麼可能讓謝種謝傅去溫家當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