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裡的空氣像是被人塞進了一整袋沒拆封的棉花，溫姜月那番關於資料夾的話還在穹頂下回旋，餘韻未散。
陸詛鉑的臉由鐵青轉成了某種接近豬肝的顏色。他的嘴唇翕動了幾次，但每一次張嘴，那些字都在喉嚨口被某種無形的東西堵住了。
他兒子陸羽電腦裡的資料夾這件事，確實是事實。
就在這片沉默即將被新一輪的暗流衝破之前，一道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的聲音從長桌末端響起來。
黃伯仁把手搭在桌面上，微微前傾了半寸，開口的時候，那層沙啞反而讓他的話語被壓得比在場任何人都要清晰：“好了，都別吵了。”
他頓了頓，目光從溫姜月身上移到陸詛鉑身上，那雙閱盡滄桑的老眼裡有一層正在緩慢沉降的光：“這件事情，總要有一個解決的辦法。”
溫姜月看著黃伯仁，正在撥弄杯沿的手指停了一瞬：“黃老，您說。”
黃伯仁沒有急著開口。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像是在確認那道天平的兩端都已經放穩了。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動作不快不慢，像是在用這個過程來給整間議事廳的節奏重新校準一個基準線：“陸總，你覺得有什麼合適的方法？”
陸詛鉑的手指在桌面上攤開又收攏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目光短暫地掃了一眼對面依然坐姿鬆弛的溫姜月，然後收回來：“溫小姐，要不這樣。”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接下來的話留出足夠的沉降空間：“我們來下三盤圍棋。你若是贏了兩局，這件事情就作罷。”
溫姜月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她偏過頭看著他，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了，整隻手懸在那裡，像一隻正在決定要不要落下的鳥。
陸詛鉑繼續說下去，語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用每一個字來確認那番話的邊界：“如果我這一方贏了兩局，那你們只要答應我一件事，之後針對寧熜和溫子謙的行動中，寧家和溫家不準以任何形式出手。”
他說完之後，整個議事廳裡的那層安靜像是被什麼東西又從四面壓緊了一度。溫姜月沒有立刻接話，她只是坐在那裡，目光落在陸詛鉑臉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時間測量那番話的每一層深度。
然後她把茶杯放回桌面，發出一聲清響。她往後靠了靠，下巴微微抬起來，那層慣常的鬆弛底下，有一道正在被緩慢校準的銳度正在浮上來：“很好。”
她停了半拍：“我答應了。”
她偏過頭，目光越過長桌開口處那個站著的深灰色身影：“陸總，我不上場。”
陳辭蕭的目光從杯沿上抬起來，隔著大半個桌面的距離，落在了溫姜月身上。
“我家辭蕭一對三，同時和你們對面三個下。”溫姜月說完這句話之後，甚至端起了剛才那杯茶，喝了一口，動作從容得像是她只是在討論今天晚飯吃什麼。
陳辭蕭的聲音從長桌開口處傳來，不高，帶著一種像是正在被資訊灌入的、微微的延遲感：“我……我嗎？”
溫姜月偏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在燈光下彎了一下：“怎麼，你怕了？”
陳辭蕭看著她，又看了看長桌對面陸詛鉑的方向，他垂下目光，像是在清點自己腦子裡那些關於圍棋的記憶碎片還剩多少可以被呼叫，然後開口：“我儘量。”
陸詛鉑坐在對面，他看著陳辭蕭，又看了看溫姜月，然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容，更像是某種已經被確認過的條件被允許執行的訊號：“好，那我這邊，我外甥、外甥女、兒子和辭蕭下。”
溫姜月的聲音在陸詛鉑話音落定的那一刻從長桌左側橫穿過來，帶著一層她特有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壓縮過之後終於找到出口的質地：“666，還有家暴環節。”
她偏過頭看向陸詛鉑，然後又看了看張建國：“先說好，張雲禕要是對我侄子物理攻擊的話，張建國陸詛鉑小心你家祖墳。”
張建國的茶杯在唇邊停住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把茶杯放回桌面，那動作比他平時任何一次都要輕一些，像是怕用力過度會把什麼東西震碎。
寶月堂的棋室在東側廂房的二樓，比議事廳小許多，窗子朝東，午後的光線被窗欞切割成規整的菱形。
棋室中央擺著一張老舊的榧木棋桌，桌面的木紋被歲月磨得溫潤而平滑，落光的時候泛著一層像是水面反射般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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