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戰席設在棋室側面，隔著一段距離，不影響棋手，但足以看清棋局的走向。
溫姜月坐在最前面，雙腿交疊，姿態鬆弛得像是在看一場與她無關的演出。她身邊依次坐著肖明易、黃伯仁、陳熜於，以及戴世祭。
棋局開始的第一刻，陳辭蕭就意識到了一個問題，張雲鋒完全不會下棋。
他落子的速度很快，快到不像是在思考，更像是在完成某種已經被預設好的動作序列。
他在第七手的時候，把一枚黑子落在了一個所有觀戰者都能看出死氣的位置，然後他往後一靠，二郎腿換了一個方向，雙手枕在腦後，姿態鬆弛得像是在自家沙發上等外賣。
“我認輸了。”他的聲音不高，在安靜的棋室裡卻清晰得像是用什麼東西在空氣中劃了一道線。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中間那副棋盤上張雲禕正在落下的白子，又看了一眼陸羽那邊已經在棋盤上鋪開大半的局面，然後站起來。
他繞過棋桌，走到觀戰席那邊，在張建國旁邊坐下。張建國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無奈，又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張雲鋒拍了拍他爸的肩膀：“老頭子，別太激動。”
張建國沒有說話，只是把目光重新移回中間的棋盤上。
溫姜月在對面那排座位上歪了歪頭，聲音不高，卻剛好能讓張建國和陸詛鉑那一排聽清：“哎呀，張雲鋒這孩子挺識趣的。”
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後補了一句，聲音依然不高，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她特有的、介於調侃和挑撥之間的質地：“比某些坐在那裡強撐的老頭子強多了。”
張建國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陸詛鉑沒有看她，目光依然落在右側那副棋盤的局勢上。陸羽的棋路沉穩而精準，像是每一步都經過了預先的計算，那些棋子正在棋盤上緩慢地、持續地鋪展開來，形成一道正在收緊的網。
陳辭蕭在右側那副棋盤上落了一子，指尖在榧木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他的目光沒有從棋盤上移開。
他低頭看著棋盤上那些正在被白子逐漸收攏的空間，又落下一子。
棋盤上，黑白雙方已經進入了終局階段。白子的優勢正在從模糊變成清晰，那些散佈在棋盤各處的氣口正在一個接一個地被填滿，像是一張正在緩慢收攏的網，邊緣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收緊。
“我認輸了。”陸羽的聲音不高，平穩得像是已經把那三個字在心裡排列過很多次，終於找到了合適的時機念出來。
他放下棋子之後，收回了手，擱在桌面上。他看著陳辭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陳辭蕭坐在棋盤內側，手指還懸在半空中。他看了一眼棋盤上的局勢，又看了一眼陸羽：“你沒有輸。”
“我知道。”陸羽站起來，椅腿在地面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他繞過棋桌，走到觀戰席那邊。
陸詛鉑的目光從陸羽身上收回來，落在溫姜月那邊。他坐在那裡，手指在膝蓋上鬆開又收攏，然後他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度，像是那些字在說出口之前已經被他自己反覆篩選過了：“我們只是要個態度。溫小姐，請理解。”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那番話留出足夠的沉降空間：“溫子謙與寧熜的事情，有燭龍處理，陸家不參與。”
戴世祭坐在觀戰席末端，他聽到那句話時，身體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平穩得像是一條已經走過了所有彎道的河：“感謝陸總理解。”
溫姜月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從陸詛鉑臉上移開：“那行，戶口本依舊給。”
張建國的嘴角在那一刻發生了極其細微的偏移。
棋室裡，中間那副棋盤上的棋子還沒有被收走。黑白兩色在榧木桌面上交錯排列，形成一片密集的、尚未被完整解讀的圖案。
陳辭蕭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棋盤上。他沒有站起來，沒有去看觀戰席的方向，也沒有收拾面前那副已經結束的棋局。他就那麼坐著，像是一幅還沒有完全乾透的畫，邊緣還在緩慢地向外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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