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三時的光線從東窗斜斜地切入棋室，在榧木桌面上鋪開一道窄長的暖色光帶。
陳辭蕭手裡那枚黑子已經捏了很久了。指腹反覆摩挲著棋子表面那道細密的打磨紋路，像是在用觸覺確認一件他其實早就確定了的事。
他落下去了。黑子落在棋盤左下角一個不太起眼的位置，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像是松木被什麼東西輕輕叩了一下。
張雲禕的目光落在那枚新落的黑子上，停了一息，然後抬起來，越過棋盤的邊緣，落在陳辭蕭臉上。
“你要去執行任務了。”她開口了。
不是疑問句。陳辭蕭沒有抬頭。他正在看著棋盤上那片剛被自己落下的黑子擾動過的區域，像是在評估那一步棋對全域性的影響，然後他嗯了一聲。
只一個音，短促而平淡，像是他只是確認了一件已經安排好的行程。
張雲禕的手指在棋盒邊緣停住了。她看著他低垂的睫毛和他側臉那道被日光切出的明暗分界，然後她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和他有關係嗎？”
陳辭蕭的手指懸在了棋盒上方。他偏過頭，目光從棋盤上移開，落在張雲禕臉上。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誰？”
張雲禕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她看著他，那兩片嘴唇在吐出那兩個字的時候幾乎沒有分開：“你兒子。”
空氣安靜了一息。隔著一整張棋桌的距離，陳辭蕭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一些。他看著張雲禕，然後他開口了：“你兒子。”
張雲禕的睫毛動了一下。她的目光沒有移開，但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發生了一次微妙的偏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側面輕輕撥動了一下：“我們兒子。”
陳辭蕭那張被日光照亮的臉上終於出現了裂痕，他開口了：“瑪德，咱倆能不能別裝深沉了？給我差點弄成性冷淡了……”
他的尾音在被他自己截斷之前帶著一種被反覆壓縮後終於找到出口的躁動。
棋室側面，觀戰席的方向傳來一聲極短的口哨聲。
張雲鋒坐在那排椅子靠中間的位置，雙手枕在腦後，兩條長腿伸展開來，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的姿勢鬆弛得像是在自家客廳裡等外賣。
他看著棋桌那邊，目光在陳辭蕭微微泛紅的耳廓上停了一瞬：“少年好顏藝。”
陳辭蕭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閉嘴！”
張雲鋒沒有閉嘴，他的聲音不高，卻剛好能讓棋室裡的每個人都聽清：“你耳根紅得跟廟門口剛刷完漆的柱子似的，還讓人閉嘴。”
“你打算怎麼做？”張雲禕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平穩的、被反覆打磨過的質地。
陳辭蕭迎著她的目光，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他開口：“我說過了，送他解脫。”
張雲禕沉默了片刻。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一些：“他很聰明，像你。”
陳辭蕭的嘴角彎了一下：“不像，他不會罵髒話。我挺會罵髒話的，因為不罵髒話我怕自己憋成神經病。”
“那是你沒素質。”
“謝景說有駕照之後就可以有罵髒話豁免權。”
張雲禕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她看著陳辭蕭：“說這話的人全家都腦子有病。”
陳辭蕭靠回椅背，日光落在他微微彎起的嘴角上：“謝景說你哥說的。”
張雲禕的手在棋盒邊緣停住了，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在陳辭蕭面前最常見的質地：“當我沒說。如果你見到他，你會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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