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辭蕭看著面前這個少年。公海灰白色的天光從雲層縫隙間漏下來，把陳千殉那張年輕的面孔照得過於清晰，那些本該被陰影柔化的稜角此刻全部暴露在光裡。
古月誠往前邁了半步。他的動作不快，但落地的時候靴底在甲板上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悶響，他的目光越過陳辭蕭的肩膀，落在跪在甲板上那具已經靜止的軀體上。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度，那層慣常的鬆弛已經完全收乾淨了：“金暉詹為什麼會成為你們X組織的手下！他怎麼會和你們……”
陳千殉偏過頭，看著古月誠。他的目光在古月誠臉上停了一息，然後他開口了：“因為不甘心。”
甲板上安靜了片刻。海風繼續從船舷兩側穿過，把跳板下方那道縫隙裡湧上來的水汽吹散又聚攏。
陳辭蕭的睫毛動了一下，他看見古月誠垂在身側的那隻手的指節正在緩慢地收攏，然後又鬆開了。
陳千殉的目光從古月誠身上移開，重新落在陳辭蕭臉上。他的聲音繼續鋪展開來，像一條被海風壓得低平卻依然穩定的線：“X組織大多數都是渾渾噩噩的失意者，我們十二核心則不同。十二核心都有各自的目的聚在一起，我們的目標不同，但是我們都願意和Z同路完成Z的目標，當然，Z也向我們許諾，但當我們個人的目標大於組織目標時，以個人為先。”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那番話留出足夠的沉降空間。他的目光短暫地掃了一眼甲板上那具已經不再有任何動靜的軀體：“但金暉詹不一樣。他是那種失意者。當初身為父親同學時，他也站在父親的身邊，但最後，父親除了六大執政官之外只選了十六個人。所以，不被選擇的憤怒、生活的碰壁、昔日被選擇之人的扶搖直上……最終，他成為了失意者。被我們組織吸納。像這種人，還有很多。”
陳辭蕭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收攏又鬆開，反覆了幾次，像是正在透過那個動作來確認自己的呼吸節奏依然在可控範圍之內。
陳辭蕭開口了：“我們那些不被我選擇的同學裡，還有這種人嗎？”
陳千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那道沉默比他之前任何一次停頓都要長一些，像是在猶豫該不該把下一段話也放在桌面上。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他剛才低了一度：“我不知道，或許有，或許沒有。”
玉藻簾月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風祭祀連的刀尖抵在她頸側，她的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前方某處，沒有偏移。
她的呼吸很均勻，像是那柄短刀和她的皮膚之間那道極細的距離對她來說只是一種需要被納入計算範圍的外來變數，不值得為此調整自己的節奏。
風祭祀連的手也很穩，那柄短刀在他掌緣和她的皮膚之間維持著一道極細的距離，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蘇念禾站在陳辭蕭側後方約莫兩步遠的位置，淡綠色的長髮被海風吹得微微拂動，那枚銀色的環形耳環在她耳垂下方偶爾閃一下。
沈判沒有動。他站在甲板中段靠左的位置，背脊挺直，雙手垂在身側，但他的重心已經往前移了半寸。
楊亦受站在更後面的位置，左手依然低垂著，但右肩微微下沉了一線，那是他可以在零點幾秒內完成從靜止到全速衝刺的角度。
陳千殉像是完全感知不到那些正在被收斂的預備姿態，或者他感知到了但不在意。他看著陳辭蕭，他開口了：“所以，能和父親您談談了嗎？”
陳辭蕭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你想怎麼談？”
陳千殉的嘴角那道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線：“父親，您現在與八位狼蛛，最多加上這位蘇小姐，隨我直接前去加德羅納斯……作為籌碼。”
甲板上的安靜在那一刻換了一個厚度。陳辭蕭感覺到自己胸腔深處那層溫熱的脈動跳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平穩的節奏。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偏過頭看了一眼沈判的方向，又收回來，目光重新落在陳千殉臉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如果我不願意呢？”
陳千殉看著陳辭蕭，那雙深黑色的眼睛在公海灰白色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他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條在深夜的河道里流動的暗水，表面看不出流速，但底下的東西一直在走：“那母親會成為新的籌碼，用來讓您不得不步入加德羅納斯。”
陳辭蕭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住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他預想的要低一些，像是一層正在被風吹薄的冰面，邊緣已經開始融化：“你……威脅我？”
陳千殉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他站在那裡，看著陳辭蕭，開口了：“實話實說吧，我們需要的，是日輪血，是來自陳耕葬的日輪血，而只有您才能讓他現身。”
陳辭蕭站在那裡，海風持續地從側面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髮掀起來又放下。他看著陳千殉那雙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眼睛：“你想要覺醒日輪？”
陳千殉的嘴角那道弧度維持著，沒有加深也沒有變淺。他的聲音恢復成了那種平穩的、被反覆打磨過的質地：“何月要我覺醒，我也有些期待。”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為接下來的話清出一個乾淨的空間，然後他繼續說下去，語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用每一個字來測量空氣的密度：“怎麼樣父親，考慮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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