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持續地從東面壓過來，把船殼拍打得發出沉悶的、有節律的聲響。
陳辭蕭坐在船艙的長桌邊，手裡的茶已經續了第四泡，茶湯的顏色從深紅褪成淺琥珀色。
蘇念禾坐在他對面，那枚銀色的環形耳環在船艙的燈光下偶爾閃一下，像是某種正在被緩慢傳送的訊號。
沈判站在長桌末端，背對著艙門，目光落在那張被海鹽腐蝕得邊緣發白的海圖上。
古月誠坐在靠窗的位置，偏過頭看著外面那片被雲層壓得很低的海面。他的姿態和平時一樣鬆弛。
玉藻簾月站在艙門側面，和風祭祀連低聲交談著什麼，九條固靠在門框另一側，沉默得像一堵被故意安放在那裡的石牆。
“加德羅納斯的外圍，我們還有一條情報沒有確認。”蘇念禾的聲音在安靜的船艙裡顯得格外清晰。她把加密終端往陳辭蕭的方向推了半寸：“這條航線，X組織在三天前增加了巡邏頻率。原因不明。”
陳辭蕭的目光落在那條被圈起來的航線上，停頓了片刻。他正要開口，艙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臨以的身影出現在艙門口。他的表情和平時下頜線比平時繃得更緊了一些，目光越過長桌兩側的面孔，落在陳辭蕭臉上。他的聲音不高：“有快艇。正在接近。”
長桌兩側的動靜在那一瞬間發生了極其細微的偏移。沈判的背脊直了半寸，手指從海圖邊緣收了回來。古月誠停止了敲擊，偏過頭看向艙門的方向。蘇念禾的指尖在加密終端的邊緣停住了，但沒有動。
陳辭蕭站起來的時候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短促的輕響。他繞過長桌，步伐不快不慢，走到艙門口時偏過頭看了陳臨以一眼：“幾艘？”
“一艘。速度很快。沒有標識，沒有旗號。從正東方向過來。”陳臨以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平穩，但他側過身讓開艙門通道的時候，左肩微微壓低了一線，那是他準備進入戰鬥姿態前才會有的習慣性動作。
陳辭蕭走上甲板的時候，海風立刻裹了上來，把他的風衣領口掀起來又放下。他眯起眼睛，朝著正東的方向望過去。
沈判跟在他身後走出來，在甲板中段站定，沒有靠欄杆，也沒有遮擋住任何人的視線。楊亦受從船艙側門繞了出來，在欄杆邊緣站定，左肩依然保持著那個低位的姿態。
快艇減速的時候，水花從船尾向兩側鋪展開來，在公海灰白色的天光下形成兩道正在緩慢消散的白色扇面。快艇上沒有標識，船身漆成深灰色，和周圍海面的色調幾乎融為一體。
艙門開啟的聲音在風中被削薄了大半。一個身影從快艇的駕駛艙裡走出來，站上甲板，然後沿著跳板朝主船的方向走了過來。他身後跟著另一個人。
風祭祀連先於他們兩個人動了一步。他的動作不快，節奏均勻。他走到玉藻簾月身邊時沒有減速，但在經過她身後的那一瞬間，他的右臂抬了起來。
動作精準地環過她的肩頸，左手同時從外套內袋取出一柄短刃，刀尖抵在她頸側靠近動脈的位置。整個過程不到兩秒。乾淨，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九條固的身體已經動了，但他只邁出半步就被迫停住了，因為風祭祀連的刀尖在那一瞬間微微調整了角度，讓那道銀白色的細線距離玉藻簾月的皮膚更近了一些。
“我的老闆希望見你們一面。”風祭祀連的聲音不高，和他在會議室裡說話時一樣平穩，只是此刻那層平穩的底色裡多了一層像是已經被反覆確認過很多次的篤定：“別緊張，只要談判順利，玉藻小姐不會有事的。”
玉藻簾月沒有掙扎。她的脊背依然挺直，雙手垂在身側，姿態和剛才沒有任何區別。
蘇念禾的耳環在風裡微微晃動了一下。她的目光從風祭祀連身上移到快艇的方向，從那兩個正在上船的身影上依次掃過，然後又收回來。
陳辭蕭站在甲板中段的位置，海風從側面吹過來，把他額前那幾縷被反覆吹亂的碎髮掀起來又放下。
走在前面的少年穿了一身黑衣。黑色的外套，黑色的長褲，黑色的靴子。衣襬在海風中微微翻動，露出內側一道深灰色的襯裡。
走到近處時，陳辭蕭看清了他的面孔，陳千殉。他在跳板末端站定，和主船甲板之間隔著一道不到半尺的縫隙，他站在那裡，海風把他的外套下襬向後拉平，像一面被風吹直的旗幟。
然後陳千殉偏過頭，看向陳辭蕭。
“幾位。”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被海風壓得格外清晰：“初次見面應該是。”
陳辭蕭看著面前這個少年。海風在他們之間持續地、勻速地穿過，把他和那道甲板縫隙之間的空氣壓得薄了一層又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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