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辭蕭在長桌內側坐下來的時候，椅面微微下沉了一線。桌子上鋪著一張加德羅納斯外圍海圖，邊角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
蘇念禾坐在長桌的另一端。她坐下的時候那件深灰色大衣的衣襬在她身後自然鋪展開來，露出黑色長裙的邊角。
她伸手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沒有喝，只是端著，像是在用那一點溫度來定住自己的手指。
陳辭蕭的目光落在那張海圖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抬起來，落在蘇念禾臉上。
船艙內的燈光從上方照下來，把她那張被海風反覆吹過的面孔照得清晰而分明，淡綠色的長髮被攏到了耳後，露出整張臉的輪廓和那枚銀色的環形耳環。
“關於朱明，你想起了多少？”蘇念禾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高，像是一層被海風削薄了的冰面，邊緣平整，厚度均勻。
陳辭蕭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住了。他看著蘇念禾，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不多。所以麻煩你將現在朱明內部的派系說給我聽。”
蘇念禾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她把手裡的茶杯放回桌面，但沒有鬆開手指，指尖依然搭在杯沿上，像是在用那個動作來確認自己的位置。
“朱明其實並不在乎X組織、蛛影、十門誰能獲得最後的勝利。”她說，目光從海圖上抬起來，重新落在陳辭蕭臉上：“他們在乎的只有改變世界。”
她停了半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繼續說下去：“目前你知道哪些成員？”
陳辭蕭靠在椅背上，目光從蘇念禾臉上移開，落在船艙天花板那盞被海鹽腐蝕得邊緣發白的燈具上。
他重新把目光收回來，像是正在清點一份他已經在意識深處反覆翻過很多次的名單：“除了你我，墨墨、十壹、承鼠、廣志、白芷、檸七，還有一位白鳶。”
蘇念禾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更像是一層冰面上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之後形成的細紋，光從底下透上來，把那條弧線的邊緣照得格外清晰。
“我之前說過組織允許內鬥。”她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已經把那幾個字在舌尖上翻過很多次的、被反覆確認過的質地：“你在組織內部也是一些人的目標，因為你是四家太子爺。沒了你，世界也會發生部分動盪，也算改變世界。”
陳辭蕭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的目光沒有移開，但那隻懸在杯沿上方的手掌在那一瞬間微微收攏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
“所以……”他開口了，聲音比他預想的要低一些。
蘇念禾沒有接那個懸在半空中的省略號。她只是繼續往下說，像是那段對話的節奏已經被她提前確認過，不需要因為任何停頓而改變流向：“廣志中立，絕對中立。墨墨、十壹雖然幫助你對付了加比勒，但歸根結底在組織內部也是中立身份。”
“白芷想動你。”她接著說，聲音恢復了那種平穩的、被反覆打磨過的質地：“白鳶只要你不觸及他的利益他不會動你。承鼠膽子小，不敢惹事。我站在你這一邊。至於檸七……”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為接下來的那幾個字清出一個單獨的、不會被其他資訊干擾的空間：“他隨心所欲。但，他現在的目標與我們一致，暫時不會動手。”
陳辭蕭的指尖在杯沿上輕輕颳了一下。他偏過頭看著蘇念禾，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那其他人呢？”
蘇念禾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已經涼了大半的茶上。茶水錶面映著天花板上那盞燈的光暈，一小片暖黃色的光斑正在水面上持續地、幾乎看不出速度地旋轉著。
她開口的時候語速恢復成了那種慣常的、被海風削薄過的質地：“其他人……虞平、桐芸、櫛念、諦璽、浮生……他們還沒有露面，而且他們各有各的算計，講起來太費時間了，還是算了。”
她說完之後端起茶杯把那半杯涼茶一飲而盡，空杯放回桌面，發出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脆的輕響。她的目光從空杯上抬起來，重新落在陳辭蕭臉上，像是完成了一道不需要被檢查的確認程式。
陳辭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在海風和船艙燈光交織中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他沒有追問那些還沒露面的人。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像是完成了一道已經被他自己確認過的指令。
“那應該講講加德羅納斯的計劃了？”他開口了。聲音平穩，卻帶著一層像是正在把他自己從剛才那些關於派系的資訊中緩慢抽離出來的、重新校準焦距的質地。
蘇念禾沒有立刻回答。她先偏過頭看了玉藻簾月一眼，確認那道目光已經從海圖的方向移到了長桌中段的位置，然後她伸手從大衣內側取出一隻加密終端。
終端比她之前那隻更薄一些，外殼是深灰色的，邊緣被磨損得發亮。她把它放在海圖邊緣，點亮螢幕，然後把終端轉向陳辭蕭的方向。
“檸七已經潛入了中層。我們要潛入內層才能獲得情報入侵網路。但，這次X組織有三位核心，第四席D玉藻石，第六席F陳千殉、十二席W溫子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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