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千殉的身體在他手掌觸到之前完成了一次極其微小的偏轉，避開那道攔截之後又迅速回到原來的軌跡，他的速度幾乎沒有因為那次轉向而損失。
兩個人的距離在那一瞬間縮短到了不到一步。
與此同時，蘇念禾的動作也在同步展開。她的身體在陳辭蕭說出動手的那一瞬間已經完成了姿態的切換，深灰色大衣下襬在她轉身時旋開一道流暢的弧線。
她的目光鎖定在溫子謙身上，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兵人之間正在重新排列的間隙上。
溫子謙也在看著她。他依然保持著雙手插在口袋裡的姿態，但他插在口袋裡的手指正在緩慢地收緊，那層慣常的鬆弛底下有一層正在被啟用的東西正在緩慢地浮上來。
當蘇念禾進入他身前大約三步的距離時，他終於動了。
他的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的時候，指尖夾著一柄短刀，刀身比蘇念禾預想的更長一些，在她看清那道刀刃的弧度之前，他的手腕已經完成了翻轉。刀尖從下方挑起，划向她腰側。
蘇念禾的左手在那一瞬間下沉，掌心外側精準地迎向刀身的側面，力道和角度都被她控制在剛好能夠偏開刀尖軌跡、又不會讓自己的手掌因為撞擊而失去控制的範圍內。
她的右手在偏轉的同時探向溫子謙持刀那隻手的腕部，指尖觸及他手腕外側的那一刻，她感覺到了一層細微的、像是被什麼東西保護著的阻力。
蘇念禾的手指收緊了，力道精準地施加在溫子謙腕部外側的那道薄弱點上，迫使他鬆開刀柄。短刀從溫子謙指間滑落，落地前被他的另一隻手接住了。
兩個人的身體在那一瞬間交換了位置。蘇念禾站到了溫子謙剛才站著的位置上，溫子謙的刀從左手換到了右手。
然而，就在戰局正朝著膠著的方向傾斜時，碼頭外側傳來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靴底落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響像是被同一道節拍器驅動的，節奏均勻，間距相等，每一個步點都精準地重合在同一個節拍上。
陳辭蕭在陳千殉的刀鋒之間捕捉到了那個聲音。他的目光短暫地偏離了一線，越過陳千殉的肩膀，落在碼頭入口的方向。
幾十名穿著深色制服的俄羅斯人正從入口湧入。他們沒有統一的面孔、統一的武器，但他們的步伐節奏高度一致。他們幾乎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只是持續地、勻速地進入碼頭平臺，然後向兩側展開。
他們形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
陳千殉的動作在那一刻頓了一下，極輕微，像是某種他預判中應該沒有出現的變數正在被填入他已經規劃好的路徑。他的目光短暫地掃了一眼那些正在收攏的深色制服，然後又收回來，重新落在陳辭蕭身上。
玉藻石也看見了那些正在湧入的俄羅斯人。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微微轉了一個角度，正面朝向碼頭入口的方向，白色西裝的下襬在他轉身時翻動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最前面那個人身上停住了。
那人很高，身形像一堵被移到了碼頭上的石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作戰外套，領口立著，擋住了一截下頜。
玉藻石看著他，然後開口了。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那層平穩的底色裡多了一種正在被緩慢壓縮的質地：“維克多·伊萬諾夫先生，您要做什麼？”
那個人在距離玉藻石大約十步的位置停住了。他站在那裡，姿態鬆弛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庭院裡等人送茶過來，他偏過頭，目光越過玉藻石的肩頭：“沒什麼。”
他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確認那句話已經被完整地接收到了，然後他繼續說下去，語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用每一個字來確認自己的位置：“只是，這個孩子我保了。”
溫子謙握刀的手在那一刻停住了。他已經退到了玉藻石右側，銀絲眼鏡的鏡片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了一下光。他看著那個穿深灰色作戰外套的身影，目光在他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
“你是誰？”溫子謙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層像是已經在舌尖上翻過很多次的、被壓縮過的鋒利：“你不是維克多·伊萬諾夫。”
穿深灰色作戰外套的人沉默了一息。然後他抬起右手，指尖扣住下頜處那層淺棕色的假髮邊緣，往上一揭。
髮套被摘下來的那一刻，露出一頭黑色的短髮，被壓得很服帖，但正在緩慢地恢復它本來的蓬鬆度。
然後他的手繼續往上，指尖探入耳後和下巴之間的接縫處，扣住那層極薄的矽膠邊緣，緩慢地、均勻地向一側揭開。
面具被完整地揭下來的那一刻，露出了底下那張被遮蔽了一路的面孔。
眉骨高挺，鼻樑筆直，下頜的線條帶著一種常年生活在暗處的人才有的利落，他的面容已經回到了那個被反覆錘鍊過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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