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月堂二樓的議事廳,銅枝燈燃了五盞。暖黃色的光從玻璃罩裡漫出來,在紅木長桌上鋪開一層溫潤的蜜色,卻照不散桌邊那股沉得像鉛塊一樣的安靜。
十門的人都到了。
陳殤常坐在靠左的位置,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坐姿端正,但擱在膝蓋上的那雙指節變形的手,正在緩慢地、一下一下地收緊又鬆開。
謝觀坐在他旁邊。藏青色的薄外套領口鬆開了一顆釦子,但他整個人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連椅背都沒有靠。
溫痕坐在對面,穿一件深藍色的舊夾克,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顆。他平時坐姿鬆散,今天卻挺直了背,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
寧境坐在謝觀對面,面容比平時更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胸腔裡緩慢地堆積。
長桌兩側還坐著張建國、陸詛鉑、古斜、沈臨江、戴晉霖、常莫。
陳殤常是第一個開口的。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進靜水裡:“所以……辭蕭還沒找到……”
這句話落下去之後,長桌上沒有人接話。安靜持續了大約三秒,被古斜的聲音打破了。
“陳老,冷靜……”古斜微微前傾,聲音帶著那種和古卿如出一轍的平穩,但尾音比平時更低了一些。
謝觀猛地轉過頭看著他。那一瞬間他的聲音拔高了整整一個調,在空曠的議事廳裡被穹頂折返回來,像一道被壓了很久終於炸開的裂縫:“冷靜個屁!老陳!你管不管?你不管,我謝家管定了!那是我女兒的兒子!”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長桌中段,落在溫痕臉上:“溫痕,那也是你大姐的外孫,你管不管?”
溫痕坐在那裡,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攏了一下,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被放穩了的石頭:“管……”
謝觀沒有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他把手從桌面上抬起來,又重重地落回去,力道不大,但發出了一聲沉實的悶響:“好,從現在開始,我會用盡我手上的一切,搜救辭蕭。”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長桌兩側的每一張面孔,聲音在這一刻沉了下去,卻比剛才更讓人後背發涼:“如果辭蕭回不來……我會發瘋。那些臥底別被我查出來,否則,哼哼……”
那兩聲哼短得像刀刃刮過鐵皮。張建國坐在長桌中段,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帶著那種在各方勢力之間周旋多年的謹慎:“謝老……”
寧境的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平穩,但那種平穩底下有一層正在變硬的東西:“小張,這件事情和你們六柱沒什麼關係了。是我們四家自己的事。”
張建國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再說話。長桌另一側,陸詛鉑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攤開又收攏,也沒有接話。
寧境那句話落在空氣裡之後,其餘六位家主都聽懂了那句話的潛臺詞。
四家要發瘋了。
因為那個人叫陳辭蕭。
他的父母是陳熜亦和謝寵。
他爺爺是陳殤常,奶奶是寧瀾。
他外公是謝觀,外婆是溫菊。
議事廳裡的銅枝燈火苗跳了一下,像是有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在那些正在收緊的面孔之間穿了過去。
陳殤常的聲音在安靜中響起來。不高,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被擠壓出來的:“殤亦和熜於已經動手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已經徹底涼透了的茶湯上:“小寵……受不了打擊,昏過去了。瀾和熜亦在照顧她,但瀾也不太好,熜亦也哭過了……”
謝觀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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