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老宅的正廳比陳家寬一些。
深色的紅木傢俱沿著三面牆擺開,中間空出一片鋪著舊地毯的地面,地毯邊緣被踩得有些發白了。
落地燈在角落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燈罩邊緣漫出來,在天花板上鋪開一層柔和的光暈。
謝觀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沒有換衣服,還穿著白天去寶月堂那件藏青色的薄外套,領口鬆開一顆釦子,整個人靠在椅背裡。
謝種坐在他左手邊,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坐姿端正,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謝傅坐在謝種對面,穿一件藏青色的圓領衫,外套搭在椅背上。他的坐姿比謝種隨意一些,但今天他的手指一直擱在膝蓋上沒有動過。
謝健坐在靠窗的位置,姿態和他父親謝種如出一轍,端正而剋制。
謝景坐在最靠門的位置,像一棵被移栽到花盆裡的野草,怎麼坐都不太對。他換了兩三個姿勢,最後索性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
正廳裡沒有人說話。那種安靜維持了大約兩分鐘,然後謝觀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問出的那句話卻壓過了房間裡所有的沉默:“景兒,你要去加德羅納斯?”
謝景坐直了一些。他的動作比平時快,像是已經把那個答案在舌尖上翻過很多遍了:“嗯,是的爺爺。”
謝觀看著他。暖黃色的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謝景那張年輕的面孔映得過於清晰。謝觀看了幾息,然後說:“活著回來。”
謝景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一下頭:“我會的。”
謝觀沒有再看他。他的目光從謝景臉上移開,偏過頭,看向茶几方向,然後他伸手從外套內側口袋裡取出一包煙,紅色的軟包,邊緣已經被磨得有些發毛了。
他把煙盒放在茶几上,抽出一根,夾在指間,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隻舊打火機。
打火機是銀色的,外殼已經被磨得發亮,邊緣處有一道不深的劃痕。
謝觀拇指撥動滾輪的動作很熟練,火苗躥起來,在菸頭處停留了大約一秒,然後他合上打火機,把煙放回口袋裡。
他吸了一口。煙霧從他唇間溢位來,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升騰成一道細長的、正在緩慢擴散的白線。
謝種和謝傅交換了一個眼神。那一眼很短,但資訊是完整的:父親多少年沒有抽過煙了,上一次他破戒還是在謝寵生陳辭蕭難產的那次,這一次……
謝種把目光從謝傅臉上收回來,重新落回謝觀指間那根正在燃燒的煙上。
謝觀年輕時候煙癮很大,大到他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煙盒,大到他開會的時候手裡不夾著煙就坐不住,大到他咳血了還繼續抽。
謝種和謝傅勸過他很多次,每一次都以爭執告終。謝種講道理,謝傅講感情,謝觀聽完之後點一根菸,說你們說得都對但我還是要抽。
最後是謝寵出面,謝寵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把謝觀所有的煙都收走了,然後在茶几上放了一盒薄荷糖,旁邊壓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四個字:你選一個。
謝觀選了薄荷糖。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抽過煙。
此刻那根菸正在謝觀指間持續地、緩慢地燃燒著,菸灰已經積了一小截,他沒有彈掉。
謝種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像是在完成一道確認程式的謹慎:“爹,媽呢?”
謝觀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煙從唇邊移開,偏過頭看了謝種一眼,然後重新看向前方。他的聲音從他唇間和那根菸的縫隙之間落出來,不高,平穩得像是被反覆確認過的:“她去溫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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