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來的時候彈了一下菸灰,動作很輕,灰燼落在茶几邊緣的菸灰缸裡,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溫痕已經在調船了。”謝觀說,聲音不高,卻像是往那層已經被壓實的空氣裡又放了一枚砝碼:“溫姜月把她手裡拍賣場的人全放出去了,溫寒蓮在查加德羅納斯周邊的水文資料,連溫琳琳都在幫忙。溫家這次動得很徹底。”
謝景終於換了個姿勢。他把交疊的腿放下來,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他平時低了一些:“爺爺,我到了那邊,會先和謝健聯絡上。他那邊有人在加德羅納斯廢墟的外圍接應。”
謝觀正在看自己指間那根已經燃了過半的煙。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到那邊之後,不要自己往太深的地方走。加德羅納斯的自毀程式雖然結束了,但舊結構還在持續解體,有些區域隨時可能二次坍塌。”
“我知道。”謝景說。
“你知道沒用。”謝觀把煙按滅了,動作很輕,菸頭在菸灰缸底部停了一瞬,然後暗了下去:“你到了那邊,第一件事是確認當地的海況和潮汐方向。陳辭蕭如果還活著,他會順著水流方向找出口。”
謝景看著他:“爺爺,你覺得他還活著嗎?”
正廳裡安靜了一瞬。謝觀的手從菸灰缸邊緣收回來,擱在膝蓋上。他坐在那裡,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片被燈光照亮的桌面上,過了片刻才開口:“那孩子不容易死。”
他說完之後偏過頭看了謝景一眼:“你到了那邊,不管找不找得到,每天發一次訊息回來。你姑在醫院,已經昏過去一次了,如果連你也沒了訊息,她撐不住。”
謝景的手指收緊了:“我知道。”
謝種的聲音在安靜中響起來:“景兒,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凌晨。”謝景說:“船已經安排好了,從東港出發,大概走兩天到那片海域。”
謝傅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帶夠東西了?”
“帶夠了。裝置、通訊、應急藥品都在船上。”謝景停頓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我還帶了健哥整理的那份結構圖。他說那條路可能是辭蕭會走的。”
謝觀站起來。他的動作不快,膝蓋在起身的過程中沒有發出聲音。他站在茶几旁邊,低頭看了謝景幾息:“你到了那邊,如果找到他,不管他是什麼狀態,帶回來。如果找不到……”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最後那幾個字翻來覆去地確認了一遍,然後他說:“如果找不到,活著回來。”
謝景也站了起來。他比謝觀高半個頭,但他站在那裡的時候微微彎了一下腰,像是要用那個動作來填補他們之間的那點距離:“爺爺,我答應你。”
謝觀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朝著走廊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在門口停下來,側過頭,沒有完全轉回來。
他的聲音從那個方向傳過來,不高,像是正在被走廊裡的暗光吸收:“你到了那邊,每天發訊息回來。”
謝景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處。他聽到腳步聲在走廊裡逐漸遠去,被牆壁吸收了大半,最後只剩下一層極薄的、正在消散的餘音。
謝種站起來。他走到謝景身邊,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到了那邊,注意安全。”
謝景偏過頭看著他:“我會的,爸。”
謝傅也站了起來,他沒有走過來,只是站在椅子旁邊,看著謝景的方向:“景兒,你姑那邊有我們在,你不用分心。”
“我知道。”謝景說。
謝健從靠窗的位置站起來,走到謝景面前。他的聲音不高,帶著那種和謝種如出一轍的平穩:“加德羅納斯外圍的氣象資料我發到你終端上了。還有一份舊倉儲區的結構殘餘分析,是溫寒蓮發過來的。”
“我收到了。”
謝健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四個人在正廳裡站了片刻。窗外的夜色正在變深,遠處隱約傳來一兩聲汽車駛過街面時的聲響,被距離削薄了之後像是隔了一層厚玻璃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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