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第二層的臺階比第一層更長，也更窄。兩側牆壁上嵌著的燈盞從藍光礦石換成了更舊的銅質油燈。
陳平量走在最前面，靴底落在石階上的聲音在窄長的通道里被牆壁折返了兩次，拖出一道細長的迴響。
“這霧。”寧士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你們有沒有覺得，越來越濃了？”
陳平量放慢了腳步。他偏過頭，看見寧士的身影正在他身後大約五步的位置變得越來越模糊。
“停下來。”陳平量的聲音不高，但在通道里被牆壁折返之後帶了一層微微的迴響：“靠牆。”
四個人依次在通道兩側的牆壁上靠定。張海月的手搭在牆面上，指尖觸到那些被溼氣浸透的夯土表面，感覺到一種像是正在被緩慢滲透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上來。
“這霧不是自然形成的。”張海月的聲音壓得比平時更低一些：“我剛才聞到了一點氣味，像是藥草燒過之後的餘燼。很淡，但確實是那個味道。”
“藥草燒過的餘燼？”陸霖宸的聲音從通道更深處傳來，隔著霧氣，像是正在從一層正在加厚的介質裡傳過來：“哪一種藥草？”
“說不準。但那種氣味和我小時候在寧家老宅的藥房裡聞到過的某種薰香很像。寧士，你家裡以前是不是用過一種用來驅蟲的草藥？”
寧士沉默了片刻。霧在他身前緩慢地流動著：“用過一種。太爺爺那輩傳下來的方子，說是從南邊帶回來的，混了三種草藥一起燒，氣味很重。但那東西不只是驅蟲的，還能讓人產生幻覺。”
“讓人產生幻覺？”陸霖宸的聲音依然平穩，“你們家用它來做什麼？”
“太爺爺那一輩有人用過。據說是在戰亂的時候用來審訊俘虜的，燒了那種藥草之後關進屋子裡，幾天之後人就什麼都願意說了。但後來就沒人再用了。因為那東西傷腦子。”
陳平量的手依然搭在牆面上。他感覺到霧氣正在持續地、幾乎察覺不到地加厚，把他和身後那三個人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遠：“如果我們現在正在經過的地方，有人燒過這種東西……”
“那我們就會看到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寧士的聲音接上了他的話頭：“不是真的，但會覺得是真的。”
通道里的安靜在那一刻換了一個厚度。霧氣還在持續地湧上來，從腳踝的位置緩慢地上升，現在已經沒過了膝蓋。
陳平量低頭看了一眼，那些霧氣在他腿側流動的軌跡像是一層正在緩緩漲潮的水面，表面平滑，看不出任何的起伏。
“那我們現在往回走？”張海月的聲音從霧裡傳來。
“往回走也一樣。”陸霖宸說：“剛才過來的那段路，霧已經追上來了。”
“那就只能往前走。”寧士的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一些：“走到霧散的地方。”
四個人在霧氣中又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通道在這個過程中逐漸變寬，牆壁上的夯土變成了青磚，青磚的排列方式也比上一層更細密一些。
然後前方出現了光。
那光不是燈盞的光，更像是某種正在緩慢擴散的亮斑，在霧氣的邊緣被折射成一種偏暖的色調。陳平量朝著那道光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在通道出口處停了下來。
前方的空間開闊得不像地下。像是一間被霧氣完全填滿了的大廳，天頂高得看不清，邊緣也被霧遮去了，只剩下正中央有一圈正在緩慢發光的東西。
“這裡應該就是第二層的中心了。”陳平量的聲音不高，卻在這片開闊的霧氣中被放大了許多：“大家都靠緊一點，不要走散。”
張海月的聲音從她那個方向傳來：“陳哥。”
那兩個字落在霧氣裡的時候，陳平量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他偏過頭，朝著她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但那片霧氣太濃了，他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正站在大約五步之外的位置。
“怎麼了？”
“我……”張海月的聲音停了一下，“沒什麼。我剛才以為你往前走了，但我又聽見你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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