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客廳的燈全亮了。
平日裡寬敞得能擺下三桌宴席的正廳，此刻被幾把臨時搬來的太師椅和站立的隨從擠得密不透風。
張海山坐在主位上。他今天沒有坐輪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布長袍，領口扣得端正，但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比平時空了大半。
他身後站著兩個穿深色短打的人，沒有刻意靠得很近，但站的位置剛好卡住他左右兩側的方向。
戴志恆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姿態鬆弛，但那雙眼睛一直在掃視正廳門口的方向。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長衫，領口鬆開一顆釦子。
梁正清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把椅子挪到了窗邊，像是刻意要和廳內那幾個人拉開一段距離。
戴志恆先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正廳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臉上：“越兄，你來了這麼久，也該說句話了。戴家的規矩，你比我清楚。”
戴越坐在戴志恆對面靠牆的位置，穿一件墨綠色的長袍，袖口的盤扣系得整整齊齊，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戴家的規矩是我定的。你沒有資格拿它來壓我。”
“你定的規矩是戴家的規矩，但規矩定久了，總要有人來確認它還能不能繼續用。”戴志恆的聲音依然平穩：“你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這屋子裡看得清的人，都知道戴家需要一個更有力的人來掌舵。你交出來，對戴家好，對你也好。”
“對你也好。”戴越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層像是已經被他自己反覆確認過很多次的篤定：“你從戴家出去之後做的那些事，我一清二楚。你今日來張家，不是為了替戴家討公道，是為了討你自己沒能從戴家拿到的東西。”
張海山的聲音從主位方向傳來，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被冬夜的風反覆磨過的：“戴志恆，你坐在我張家的正廳裡，拿戴家的事來壓戴越，又拿我的軟禁來壓張家。你的目標從來就不是戴家或者張家單獨哪一家。”
戴志恆偏過頭看著他。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了一瞬，然後他開口：“海山兄，你多慮了。我只是來和越兄談一筆交易，張家不過是借個地方。”
張海山沒有接話，但他的目光從戴志恆臉上移開，掃了一眼窗外。窗外的庭院裡，燈籠還沒完全亮起來：“既然是交易，那也該聽聽當事人怎麼說。門不會一直關著。”
這句話落在空氣裡的時候，正廳裡那層一直繃著的靜似乎微微鬆動了一線。
戴志恆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但他沒有開口。
梁正清依然坐在窗邊，依然沒有動那杯茶，但他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確認某道正在接近的聲音的方向。
然後正廳的門被推開了。
古西城走進來的時候，步伐和他平時一樣，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他的目光在正廳裡掃了一圈，從張海山到戴越，從戴志恆到梁正清，然後收回來，落在戴志恆身上。
他開口的聲音不高：“老五，我保了。戴志恆，你想接老九的位置，還不夠格。”
戴志恆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他偏過頭看著古西城，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古西城，這件事和你們古家沒有關係。”
“我在用古家在說話。”古西城的聲音依然平穩，沒有提高也沒有壓低：“我說的是我自己的意思。老五病成這樣你還把他堵在自家客廳裡，這是哪家的規矩？你戴家的事我不管，但張家的門，不是你說關就能關的。”
戴志恆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不大，更像是一層冰面上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之後形成的細紋，短暫而清晰：“古西城，你確定要摻和這趟渾水？”
“我從來不管渾水不渾水。”古西城說完之後，走到張海山右手邊站定，沒有再坐下，就站在那裡，像一截已經完成了定位的樁。
沈月餘是第二個到的。他進來的時候步伐比古西城更輕一些，像是走這條路的人已經習慣了不發出多餘的聲音。
他在正廳中央站定，目光從戴志恆臉上移到梁正清臉上，又收回來，落在戴志恆的方向。他開口的聲音不高：“戴長官，人不能忘本。如果忘本了，那和畜牲有什麼區別？哦，那還不如畜牲。”
戴志恆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他看著沈月餘，聲音裡多了一層正在被緩慢壓實的鋒利：“沈月餘，你在罵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