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罵的是忘本的人。你如果覺得那是在罵你,那是你自己的判斷。”沈月餘說完之後,也在張海山的另一側站定。
常風來是第三個到的。他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海山兄,沒有罪。戴志恆,不要用莫須有之名。另外,老九的位置,你坐不了。”
戴志恆看著他。正廳裡的安靜在那一刻換了一個厚度。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緩慢地收攏又鬆開:“你們三個,是商量好的?”
“我們沒商量。”常風來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但我們三個想到了一塊兒,不需要商量。”
梁正清依然坐在窗邊,沒有動。他的目光從常風來身上移開,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已經徹底涼透了的茶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時間來完成某種無聲的觀察。
戴志恆正要開口,正廳的門再次被推開。
溫天佑走進來的時候帶進來一陣庭院的冷風。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袍,領口敞著:“吵來吵去,煩死了。再吵,我不介意出動堂口真刀真槍幹一架。”
戴志恆的目光從溫天佑臉上移到他身後那道正在走進來的身影上。
謝元穿一件深灰色的長衫,步伐不快不慢,在正廳中段站定,然後偏過頭,目光落在戴志恆臉上:“戴先生,莫要如此。”
戴志恆看著謝元,又看了一眼溫天佑,然後目光掃過正廳裡那幾道已經站定的身影。
他的聲音在那一刻微微壓低了些許,像是正在把一枚已經準備好的棋子落在棋盤上一個特定的位置:“現在陳平量不在,你們十門,確定要和我們為敵嗎?梁先生,我們……”
他偏過頭看向梁正清的方向。梁正清依然坐在窗邊,姿態沒有變,但他終於端起了那杯茶,送到唇邊,喝了一口。
就在那道停頓被拉長到即將斷裂的邊緣時,正廳門口傳來了聲音:“誰說我不在?”
陳平量站在門檻內側。他穿一件深灰色的長衫,比出發前更舊了一些,衣襬邊緣有一處已經磨損過的痕跡。他身後站著張海月、陸霖宸和寧士。
戴志恆的目光落在陳平量臉上。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聲音在那一刻出現了一次極其細微的偏移:“陳平量……你不是……”
“我不在的時候,你替我把十門的事料理完了?”陳平量的聲音依然平穩,他往前走了兩步,在正廳中央站定,偏過頭,目光在正廳裡掃了一圈,從張海山到戴越,從古西城到沈月餘到常風來,然後落在戴志恆身上:“你找我十門的人來談事,也不等我回來再談?”
戴志恆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了:“陳平量,你以為你回來了,就能改變什麼?”
“我沒有說我要改變什麼。”陳平量的聲音依然平穩:“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他偏過頭,目光從戴志恆臉上移開,落在梁正清身上:“正清,你是站在哪一邊的?”
梁正清放下了茶杯。他的動作不快不慢,在正廳裡所有人的目光同時集中到他身上的那一刻,他站起來,理了一下衣襬,然後開口:“姐夫,我收到父親的信了。”
戴志恆的目光在那一刻猛地轉向梁正清:“什麼信?”
梁正清偏過頭看著他。他站在窗邊和正廳中央之間那道距離上,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眉骨到下頜的輪廓照得清晰而分明。他開口的聲音依然平穩:“其實,我不叫梁正清。我的父親,叫何廳。”
戴志恆的呼吸在那一刻頓了一瞬。他看著梁正清,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你……”
“我從一開始就不是來為難十門的。”何正清的聲音依然平穩:“我是來確認一件事的。”
他偏過頭,看向陳平量的方向:“姐夫,我沒有騙你。我只是沒有把全部的事情告訴你。父親讓我在必要的時候才表明身份。現在,就是必要的時候。”
戴志恆站起來。他的動作比剛才快一些,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短促的聲響。他看著何正清,聲音帶著一層正在被反覆壓縮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喉嚨深處加速成形的東西:“你是何家的人……那你從一開始……”
正廳裡的安靜在那一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厚。戴志恆站在那裡,目光在何正清和陳平量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然後又掃過古西城、沈月餘、常風來的方向,最後落在張海山臉上。
張海山坐在主位上,依然靠在椅背裡,臉色依然偏白,但他的目光依然沉靜,像那口深井依然沒有因為上面的風浪而改變水面高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