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過頭看著陸靈月,那雙眼睛裡正在同時進行著大約十七種不同方向的資訊處理:“阿姨,杜卡迪是苗毅的!而且那都多久之前了?那個時候千語還是男的呢。”
張雲鋒的聲音緊跟著接了上來,帶著一種他特有的、像是已經被他自己確認過很多次的理直氣壯:“對的對的,那時候我外甥女男的還有格調。她現在是女的,但那時候她在當男的時候,有一種我輩中人獨有的氣質。那個時候我才勉強願意認她當外甥。”
陳千語坐在沙發邊緣,聽到那段話的時候,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發生了極其細微的變化:“什麼東西?”
張建國站在客廳入口處,公文包還提在手裡,目光在那兩道正在你來我往的身影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你們兩個……”
張雲鋒偏過頭看著他,手柄被他從膝蓋上拿起來重新握住了,姿態比剛才更直了一些。他的聲音比他剛才高了半度:“老登你懂不懂什麼叫四大紈絝的默契!懂不懂江海四大紈絝!”
陳千語的目光從張雲鋒身上移開,落在張妍宴的方向。她的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一些,像是正在做一道她不太確定答案的題目:“小姨,什麼是江海四大紈絝?”
張妍宴的嘴角終於沒有壓住。那道弧度從她的嘴唇開始,沿著嘴角向兩側緩慢地擴充套件,像是正在被某種她已經憋了很久的東西持續地推著往外走。
“你舅,你爹,你謝景表伯,還有一個王家的王楊宇。他們四個紈絝。高中時,他們四個夜店打三國殺,酒吧點陪酒幫他們寫作業,KTV請妹子幫他們寫論文。”
陳辭蕭的聲音從他旁邊傳來,不高,卻帶著一層正在被壓平的、像是正在翻一本舊相簿時才會有的質地:“王楊宇現在在哪?好久沒見他了。”
張雲鋒的手指在手柄上停住了。他的聲音比他剛才更低一些:“王家調去天海了,王楊宇也跟著去了。上個月他還發了朋友圈,說天海的夜景不如江海好看。”
“他什麼時候回來?”
“沒說。他說等天海那邊的事情處理完,他會回來一趟。”張雲鋒的聲音恢復成了那種慣常的、被壓平了的質地:“到時候咱們四個再聚一次。夜店三國殺,酒吧寫作業,KTV寫論文,重溫一下。”
陸靈月已經走進了客廳,把手裡的購物袋放在茶几邊緣。她的目光在陳辭蕭和陳千語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最後落在陳千語身上:“你就是千語?”
陳千語的坐姿在那一刻微微調整了半度,她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比她剛才更輕一些:“是的……外婆……”
“你比你爹好看。”陸靈月的聲音帶著一種她特有的、像是已經在心裡確認過很多次的篤定:“他小時候也好看,但沒你這麼乖。”
“阿姨,你這句話我可不愛聽了。”陳辭蕭的聲音從沙發方向傳來:“我什麼時候不乖了?”
“你五歲的時候往謝景書包裡放了兩條金魚,謝景回家的時候書包還在滴水。你七歲的時候雲鋒的腳踏車胎紮了,然後說你是在幫他檢查胎壓。你九歲的時候……”
“阿姨!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我現在已經改邪歸正了!我現在是一個成熟穩重的人!”
張雲鋒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帶著一層他正在努力維持平穩但依然從邊緣溢位的愉快:“你成熟穩重?你剛才在門口說你是陳家的僕人。”
“那是戰略性撤退。那叫戰術偽裝。”
“你偽裝成僕人?誰家僕人穿著幾千塊的外套站在門口?”
陳辭蕭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他發現自己確實無法反駁。他轉回頭,重新看著螢幕:“先打遊戲。”
張雲禕的聲音從單人沙發的方向傳來,帶著一層她特有的、像是正在做一道已經確認過答案的題目時才會有的平穩:“飯還有一會兒。你們先打。妍宴,你來幫我準備一下。”
張妍宴站起來,從沙發上起身的動作很輕,經過陳千語身邊的時候她放慢了腳步,側過頭壓低了聲音說:“你要是覺得尷尬,可以來廚房幫忙。我姐不會讓你乾重活的,她只是找個理由讓你離開客廳。”
陳千語也站了起來。她的動作比張妍宴更輕一些,像是已經在那個位置上坐夠了,正在尋找一個更自然的切換方式。
她走過陳辭蕭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偏過頭看著他:“老爹,你慢慢打。”
陳辭蕭沒有轉頭,但他的聲音從手柄的方向傳過來:“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