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地Ⅵ的戰局已經進行到第十一分鐘。陳辭蕭和張雲鋒正並排坐在沙發上，手柄在他們之間隔著一道正在加速升溫的默契。
“你看看你看看！這波守點！”張雲鋒的聲音帶著一層正在被反覆壓縮的興奮，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痛快過了：“說，我牛不牛！”
陳辭蕭正在換彈夾，他的角色蹲在掩體後面，準星對準了通道拐角的方向：“一般般吧。比謝景好一點，比王楊宇差一些。我剛才衝B點的時候幫你擋了一槍你看見沒有？要不是我那一擋，你已經被對面狙擊手打成篩子了。”
“你那一擋純粹是因為你走位失誤！你本來應該從右側繞過去的，你非要走正面，你那是擋槍嗎？你是被迫擋槍！”
“那我也是擋了。你承認不承認？”
“我承認你是個傻子。”
“我承認你是個莽夫。”
張雲鋒的角色倒在掩體外面，螢幕上的視角切換到了隊友的視野。他放下手柄往後靠了靠，偏過頭看著陳辭蕭，聲音帶著一種正在被反覆拉長的悠然：“說真的，你這波操作，確實有點陳家少門主的樣子。”
“那是。”陳辭蕭沒有轉頭，正在專注地換彈，但他的嘴角已經開始往上彎了：“陳家少門主無敵最俊朗，早就和你說了，你不信，非要打一局才信。”
張雲鋒坐直了一些，重新拿起手柄：“那是。張家少門主牛逼克拉斯，你也不信，非要跟我打一局才信。咱倆屬於是英雄惜英雄，高山流水遇知音。”
兩人你來我往地互誇了七八個來回，螢幕上的戰局已經推進到了下一階段。新的一輪開始之前，兩人同時放下手柄喝了口水，動作幾乎同步，像是已經被某種看不見的節拍器同步了。
張雲禕坐在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溫茶，從一開始就沒有看遊戲螢幕。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陳辭蕭和張雲鋒身上，看著他倆你來我往地互相吹捧，表情從最初的平靜，逐漸過渡到一種微妙的無奈，最終定格在一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瞭然。
張妍宴坐在她旁邊，正在低頭看手機，但那層低頭更像是為了掩飾她嘴角那道正在持續擴大的弧度。她的肩膀正在以極小的幅度持續抖動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輕輕推了一下又一下。
陳千語坐在沙發最邊緣的位置，她的目光從陳辭蕭身上移到張雲鋒身上，又從張雲鋒移回陳辭蕭身上，最後落在了自己面前那片被日光映亮的地板上。
她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像是一個正在努力理解某段她看不太懂的資訊輸入的人。
“他們……”陳千語的聲音不高，帶著一層正在被確認的遲疑：“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張妍宴偏過頭看著她，那道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她開口：“姐夫和我哥在一起的時候，一直都是這樣的。”
“一直都是？”陳千語的聲音依然帶著遲疑：“他們不累嗎？說話不用換氣的嗎？”
“不用。”張妍宴的聲音帶著一種她已經放棄掙扎般的平穩：“他們從高中就這樣。那時候我和姐在旁邊聽他們倆聊天，經常聽到耳朵起繭。後來我發現，聽他們倆說話最好的方式就是別聽，他們自己會停下來。”
陳千語的目光從張妍宴臉上收回來，重新落在那兩道正在交換手柄的輪廓上。她的聲音比她剛才更低一些：“小姨，他們……以前也這樣互相吹捧嗎？”
“比現在誇張多了。”張妍宴的聲音裡帶著一層像是正在翻一本舊相簿時才會有的、微微懷念的質地：“高中那時候，他們四個紈絝在一起的時候，整條走廊都能聽見。保安都認識他們，因為每次午休，他們四個人必然會在走廊中間互相喊話，喊完了還要互相鼓掌。”
客廳方向傳來張雲鋒的聲音，帶著一層他已經成功把戰局推進到了新的縱深階段的得意：“哈哈哈哈哈！看見沒有！我這波繞後！教科書級別的繞後！”
張建國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的公文包還沒有放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商務西裝，領帶系得端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一場正經的商務會議中走出來，和客廳里正在進行的這場遊戲之間隔著一道明顯的次元壁。
陸靈月跟在他身後，穿一件淺藍色的薄外套，手裡提著一隻購物袋，袋口露出半截蔥葉和一包豆製品的邊角。
她走進玄關的時候，正在低頭換鞋，聽見客廳裡的動靜抬起頭來，目光越過客廳中段那道正在持續升溫的空氣，落在沙發方向。
她的聲音帶著一層她特有的調侃：“小蕭啊，上次見面我記得你不是想染黃毛嗎？對了你鬼火呢？”
陳辭蕭的手柄在那一瞬間從他的指間滑了出去。那道滑落的速度比他預期的更快，手柄落在沙發坐墊上，彈了一下，然後滾到了張雲鋒的大腿旁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