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江面方向壓過來，把路燈下那些剛落的梧桐葉捲起來又放下。
陳辭蕭走得很慢，靴底碾過一片半枯的葉子時發出乾澀的碎裂聲，在空曠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他本來可以打車回去，張雲禕甚至已經幫他叫好了車，但他拒絕了。
他走過了兩條街，第三條街走到一半的時候，前方路燈下方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形清瘦，鴨舌帽壓得很低，帽簷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乾淨的下頜線。
黑色外套拉鍊拉到胸口，白色T恤的領口從拉鍊上方露出整齊的邊緣。
深藍色褲子的褲腳微微卷起兩圈，露出一截白色襪子的邊緣。
她站在那裡，姿態鬆弛，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隻是在看路邊的燈。
陳辭蕭的腳步在距離她大約五步的位置停住了。他的目光在她的帽簷邊緣停了一拍，然後他開口：“正辰……”
易正辰抬起頭來，帽簷隨著她的動作微微上移，露出一整張被路燈映亮的面孔。
她的眼睛很安靜，在燈光下像兩枚被反覆擦拭過的舊硬幣：“蕭哥，聊聊？”
陳辭蕭看了一眼街道兩端。沒有行人，遠處有一輛計程車正在減速靠邊：“嗯，就這裡？”
易正辰微微點了一下頭：“對，各自坦誠一點。”
路燈的光把兩個人之間的空氣照得格外清晰。
“坦白說，我懷疑過你。”他說。
“我知道。”
“你太超然於世了。其他人跟著我，我都知道為什麼。古卿六人為了情誼，你們狼蛛各有算盤，飄姐和寒羽為了雲禕，判哥為了觀察一個不被任何東西束縛的人能走多遠，曹老闆為了拍他想拍的東西。唯有你，我看不透。”
易正辰沉默了片刻，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時間來確認那些字在她意識中的位置。然後她開口：“我來，是為了給蕭哥你一條路。”
陳辭蕭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他看著易正辰那雙在路燈下格外清晰的眼睛：“你是玄門弟子？”
“對。”
“哪一派？”
“全真。”
陳辭蕭的手指在口袋邊緣停住了：“劉師兄劉鎮海？”
“互相知道。”
“府君？”
易正辰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更像是一層冰面上被路燈照亮了一角：“江湖騙子罷了。你後面見到的他都是陳蒼月扮演的。府君本人早就死了，在陳蒼月接手之前就已經不在了。”
陳辭蕭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他想起了那間三生茶館：“他死了？什麼時候的事？”
“你高中的那段時間。”易正辰說：“陳蒼月在接手之後，一直在用府君的身份維持那條線。他知道你需要一個可以問問題的地方，所以他把那個位置留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