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一轉，他語氣愈發鄭重，句句發自肺腑：“屬下今日舉薦堂弟，絕非因同族私情，更不敢徇私枉法、以私廢公。伯遠之才，是屬下多年所見的，實打實的過硬本事，土木營造、機械搭建、物料工期預估的本事遠超尋常匠人。”
“屬下深知公主求賢若渴、大業初啟，急需頂尖匠才掌舵，萬不敢因宗族私情，耽誤公主基業、辜負公主信任。若伯遠無真才實學，屬下縱然念及親情，也斷然不敢貿然舉薦。”
這番話說得坦蕩磊落、條理清晰，既坦誠親緣關係，又主動避嫌、擺明本心，徹底打消了徇私舉薦的嫌疑。
一旁的鄭伯遠也適時微微拱手，語速平緩、字字沉穩：“草民雖與安兄同族，卻不敢恃親謀職。若公主考量私情、有所顧慮，草民甘願退出，絕不叨擾。只求能得一處踏實做工、施展手藝的去處，便心滿意足。”
趙清晏靜靜聽著二人回話，眼底讚許更甚。
鄭安坦蕩磊落、公私分明，懂得避嫌、恪守本分；鄭伯遠沉穩自持、不卑不亢、進退有度，無半分投機鑽營之心。這一對堂兄弟，品性皆屬上乘，遠比許多朝堂官吏更為清正可靠。
“你們無需多慮。”趙清晏語氣平和，從容開口，“我用人向來只看本事、品性、本心，不看親緣、派系、出身。有能者居之，無能者退之，公允處事、一視同仁。你既有真才實學，便無需因私情自擾。”
話音落下，她不再鋪墊客套，首接切入正題，當場考核專業能力。
“鄭伯遠，你既半生深耕營造，我且問你。木構樑柱承重，如何以最簡手法判斷木料是否暗藏暗裂內傷、不堪承重？汛期土木地基易受潮鬆軟，如何在不深挖地基的前提下，穩固基底、防塌防沉？官式高牆營建，如何測算物料損耗、規避牆體傾斜、開裂隱患？”
一連串問題落地，無空洞虛論，盡數是實打實的工程實操難題，精準戳中古代營造行業的常見痛點。
鄭伯遠垂首凝神，略一思索，隨即緩緩作答。語速不快，卻邏輯縝密、條理清晰，每一句都貼合實操、有理有據。
木料辨識、風乾工藝、地基夯實、分層築基、牆體錯縫、排水預留、損耗測算等工程問題，都能一一細緻拆解，既有傳統營造的千年經驗，又暗藏他半生實操總結的獨到心得，面面俱到、毫無疏漏。
待到他盡數答完，庭院之中靜默片刻。
趙清晏微微頷首，心中己然徹底認可此人功底。沒有浮華辭藻，沒有誇大其詞，全是實打實的真本事、硬功底，絕非尋常庸碌匠人可比。
“確實有真材實料。”她坦然誇讚，不吝肯定，“你的手藝與閱歷，配得上總工之位。”
話音落下，趙清晏讓身後的青禾遞上來一摞質地上乘的圖紙冊子。這是她之前第一次使用方寸臺時，所列印的簡易水力傳動系統圖紙。
“你且看看此圖，說說見解。”
鄭伯遠連忙恭敬接過圖紙，低頭細細展開。僅僅一瞥，他瞳孔驟然微縮，整個人瞬間怔住。
半生觀遍大宋官式圖紙、民間營造圖冊，無論是將作監的官方圖樣，還是匠人世代相傳的手繪草圖，皆是線條潦草、比例模糊、標註粗略，只繪大體輪廓，不標精準尺寸、無結構拆解、無原理說明，全靠匠人經驗揣摩、自行拿捏。
可眼前這張圖紙，橫豎平首、比例精準、線條規整，每一處構件、每一組咬合、每一段傳動路徑，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分毫分明。
整體結構渾然一體，細節拆解細緻入微，原理邏輯清晰通透，精準、縝密、規範，完全顛覆了他數十年對工程圖紙的認知。
鄭伯遠屏息凝神，低頭反覆觀摩、細細研讀，越看越是心驚，心底震撼愈發濃烈，良久才緩緩抬首，語氣滿是由衷歎服：“此圖……精妙絕倫，堪稱神作！結構環環相扣、尺寸分毫不差、原理一目瞭然。”
“草民半生看圖造器，從未見過如此規整、精準、通透的圖紙。得此一圖，無需言傳口授，但凡稍有功底的匠人，皆能按圖施工、精準復刻，絕無偏差疏漏。不知此圖出自哪位名家之手？草民心悅誠服，由衷敬佩。”
趙清晏淡淡一笑，語氣從容篤定：“此圖是我親手所繪。”
簡簡單單八個字，落在鄭伯遠耳中，卻如驚雷震耳。
他怔怔望著眼前年歲輕輕、氣質清雅的公主，眼底滿是難以置信，隨即迅速收斂神色，深深躬身一拜，姿態恭敬至極，是發自內心的徹底折服：“公主天縱奇才，草民井底之蛙、見識淺薄，今日方才知曉，天外有天、藝外有道！
“草民願誠心追隨公主，竭盡畢生所學，為公主營建諸事、打造器械、深耕實業，鞠躬盡瘁、盡心竭力！”
這一刻，他的敬佩不再是源於身份尊卑，而是純粹的技術折服。在匠人眼中，能畫出這般精密圖紙、通曉新式原理的人，便是值得終生追隨的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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