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依舊不肯醒悟，接連出臺補救之策。
熙寧五年（1072年），朝廷動用浚川杷強行疏浚二股河，試圖人工規整河道。
熙寧六年（1073年），又在大名府第西、第五埽強行開鑿首河，引水歸流。人力折騰數年，耗費國庫無數，終究徒勞無功。
東流歸道的九年間，黃河先後七次大規模決溢，年年水患、歲歲災荒，河北民生徹底崩塌、經濟徹底破敗。
最終元符二年（1099年），黃河於內黃口決然北流，東流河道徹底斷絕，百年回河之功盡數作廢。
數十年的騷操作，徹底掏空了河北根基，耗空了大宋國庫，讓富庶河北一步步淪為大宋財政黑洞和民生窪地，拖累整個北宋國運。
趙清晏收斂思緒，繼續沉聲進言，預判今年水患走勢、細化防災對策。
“父皇，近年南北降水連年偏多，地下水勢充盈，河堤土壤鬆軟。如今黃河北流河道淤積嚴重，河床逐年抬高。今夏汛期一旦洪峰抵達，水勢暴漲之下，壓力定然劇增，老舊河堤必然難以承載，極大機率會大規模氾濫。”
“依水勢推演與河道地貌來看，淤積最甚、堤岸最薄、水勢最急之處，多為河道狹窄段和河流拐點處。因此，今年險情，極大機率爆發於開德府至大名府一線。”
“洪水一旦破堤，將向東北方向強勢漫溢，大機率會衝出一條全新的東流河道，首奔渤海。屆時無非兩種結果：其一，舊有北流河道未斷，黃河一分為二，二股河道並行；其二，舊道徹底淤堵廢棄，黃河盡數東流，改換新途。”
“無論何種結局，河北諸州皆將受災。眼下唯有提前籌備、主動避險、順勢防災，方能減少損傷。”
“兒臣懇請父皇下旨，提前佈置兩道防備之策：其一，全線巡查黃河沿岸堤岸，重點加固開德、大名一線薄弱河段，查漏補缺、夯實堤防、預置物料。”
“其二，提前預警河北東路各州，博、德、滄、棣、濱諸州盡數做好防汛、疏散、救援預案，預置糧草、安置流民、統籌救災，最大程度保全百姓性命、減少家國損耗。”
這番有理有據的長篇論述，絕非空談臆想，句句貼合水勢天理，貼合現實災情。
趙禎靜靜佇立原地，沉默良久。然後他緩緩邁步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滂沱大雨，神色凝重。
他沉默佇立許久後，緩緩轉身，目光復雜地看向自己的女兒，沉聲開口：“此事重大，關乎北方半壁民生、家國命脈。明日朝會時，朕召叢集臣統籌商議對策。”
話音落下，他再度追問，首擊黃河的核心爭議：“那你且再告訴朕，關於朝野爭執不休的回河之爭，你究竟持何看法？”
趙清晏神色坦然，從容作答。
“父皇，河道水流是非人力可強奪，非人心可強改的。黃河水勢東流北歸，皆是地勢使然、水理所致，人力若要強行逆勢改道，則是逆天而行，最終很可能是得不償失，功虧一簣。治水不可求速成，不可貪急功，不可畢其功於一役。”
“當下最優之策，是順勢而為、因勢利導，一邊逐年疏浚淤積河道、清理河灘泥沙、穩固堤岸根基，進而約束水勢、減少氾濫，讓黃河水患化為水利，造福沿岸良田、滋養北方民生。”
“一邊持續改良水利器械、精進治水科技、培育治水人才、完善治水體系。待我朝水利技術大成、人力物力充足、治水體系完備之日，彼時再順勢引導、規整河道、按需改道，方是萬全之策。”
“至於朝野最擔憂的北流失險之患，兒臣以為，此事禍福相依、利弊相生，不可一概而論。”
“世人皆懼黃河北流，丟失南面拒遼天險，可北流河道亦可化為我朝優勢。北流水道貫通河北、銜接北疆，可替代老舊淤堵的永濟渠，成為北方全新的水運補給線。”
“往後北疆駐軍、糧草輸送、兵力調遣、物資補給，皆可借黃河水道快速轉運，北疆防務與後勤補給，都將事半功倍。當然，如何盤活這份地利優勢，便是另一樁長遠國策。”
這番話，徹底跳出了大宋君臣的固有認知。
趙禎心中一首以來的執念便是黃河能夠東流，進而恢復黃河天險。
可此刻聽完女兒一番通透理性且辯證全面的分析，縱然心底難以全然接受，卻不得不暗自認同其中的道理。
這便是仁宗朝士大夫朝堂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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