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五年，三月下旬的這場大雨，纏纏綿綿落了一整夜。
天色未亮，汴京城便被厚重雨幕徹底籠罩，皇城內外青磚地面盡數溼透，雨水順著殿宇簷角連綿墜落，嘩嘩聲響不絕於耳。今日的大慶殿早朝，便在這般陰沉潮溼、風雨未歇的天氣裡如期舉行。
例行朝會的流程有條不紊推進，百官依次出列奏事，地方錢糧、州縣民政、軍備值守、吏治考核等日常事務逐一上報處置，無甚波瀾、平穩有序。待所有常規政務盡數辦結，殿內百官歸位，朝堂驟然安靜下來。
端坐龍椅的趙禎抬手輕壓，目光掃過階下文武百官，開口打破沉寂，將昨夜商議的黃河要務正式擺上檯面。
“昨日有人向朕進言，談及今年的黃河汛期隱患、防災預案諸事。”
趙禎語氣平淡客觀，不帶絲毫個人偏向，一字一句，清晰複述出那套完整的預判與對策，沒有增減半分內容。
“其人斷言，今年黃河水勢異常，汛期水位或將暴漲，河堤承壓過載，極大機率出現大規模決口。險情核心地段可能在開德府至大名府一線。一旦潰堤，洪水不會固守舊日北流河道，極有可能向東北方向沖刷出新的水道，形成新舊並行的二股河格局，亦或是徹底改道東流。”
“此番水患一旦成型，大名府、開德府、博州、德州、滄州、棣州、濱州一線州縣，皆會被波及，數十萬百姓或將受災流離。故此，進言者提議，需提前巡查加固河堤、預置防汛物資、規劃民眾疏散路線、敲定災後救援與流民安置章程，提前做好萬全防備，以減萬民之苦，減家國之損。”
說完全部內容，趙禎適時停頓，看著神色各異的滿朝文武，緩緩定下議事基調。
“此人身份，朕暫且不予告知。今日朝堂之上，諸位只需論此事虛實、判險情真偽、議是否需要提前籌備防備。待諸位議定妥當，朕再揭曉建言之人。”
話音落下，大慶殿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雨聲透過敞開的殿門飄入殿中，愈發襯得朝堂肅穆凝重。百官兩兩對視，低聲沉吟，無人率先開口表態。立於文官班列最前方的首相富弼、樞密使韓琦，二人幾乎同時斂眉垂目，面色沉凝，齊齊選擇了沉默。
二人此刻的心思，出奇的一致。相較於判斷水患真假、商議防災對策，他們第一時間在意的，是這位匿名建言者的真實身份。
富弼的沉默，源於心底根深蒂固的警惕與難以磨滅的心理陰影。
至和二年，也就是五年前的1055年，正是他力排眾議，全力舉薦李仲昌主持六塔河回河工程，傾盡朝堂人力、物力、財力，執意收攏河道，強行逼黃河迴歸舊道。彼時他身居高位、話語權極重，滿朝文武無人能撼動他的決策，最終工程如期完工，卻在竣工當夜轟然潰決。
一夜之間，河堤崩塌、洪水肆虐，沿岸良田盡毀、民居傾覆，死傷百姓無數，耗費的公帑人力盡數付諸東流，釀成了仁宗朝數一數二的重大工程慘案。六塔河之敗，成了富弼仕途最大的汙點，也成了他心底揮之不去的陰影。
自那以後，但凡涉及黃河治河、河道改道、防汛工程的議題，富弼向來極為謹慎，絕不輕易站隊、絕不貿然立論。今日這篇匿名建言，邏輯縝密，貼合水勢規律，完全不像尋常文人的空談臆想，專業性極強。
他不敢輕易反駁，怕再度誤判，重蹈覆轍；也不敢輕易贊同，怕被人視作心虛盲從，畏懼過往敗績。唯有沉默，是當下最穩妥、最體面的選擇。
一旁的韓琦，心思則更為務實、更為審慎。
作為樞密使，他常年統籌軍政大局，知悉地方利弊，比任何人都清楚，黃河治河從來不是朝堂紙上談兵，口舌之爭就能定論的大事。
數十年北流、東流派系對峙，無數官員空談治河方略，卻總是想當然，從未親身踏足河堤，勘察水勢。就拿之前六塔河工程來說，黃河河道200步寬（300米寬），六塔河新挖河道才40步寬（60米寬），這驟然收窄的河道很難不決口。
可今日這份匿名建言點出淤積河段、預判改道方向、劃定受災州縣、給出前置對策，其邏輯閉環完整、貼合實操規律，可信度極高。恰恰是這份近乎完美的專業性，讓韓琦心底愈發犯嘀咕，生起疑慮。
大宋朝堂深耕河務的官員數不勝數，卻從未有人能跳出派系桎梏，如此客觀精準地預判水勢。
此人到底是誰？是隱居民間的治水能人，還是都水監蟄伏的底層官吏，亦或是別有圖謀之人？
在徹底摸清對方根底之前，韓琦絕不會輕易開口表態，隨意站隊。
兩位宰輔重臣齊齊緘默，其餘官員更是不敢貿然出頭，朝堂再度陷入僵持。片刻之後，參知政事曾公亮上前一步，打破了殿內的沉寂，語氣公允持重、不偏不倚。
“啟稟官家，此番建言條理清晰，推演有據，並非虛妄空談。若真能提前設防，早做籌備，河北路數十萬百姓，或可免於災荒流離之苦。只是全域加固河堤，預置救災物資、統籌州縣疏散，所需人力、物力、財力極為龐大，不可倉促行事，貿然鋪展。”
他目光掃過兩側朝臣，給出穩妥可行的折中方案：“臣以為，可先加急傳信河北東路各州縣，令其提前戒備、自查隱患、做好基礎防備。至於全域施工、物資籌備、人員排程等具體事宜，需交由都水監官吏實地勘察、核驗險情、測算損耗，待詳實圖文、明確方案出爐，朝廷再酌情定論、統一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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