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朝堂規制，都水監主官品階不高，尋常常規早朝並無資格列席。
今日官家特意單獨傳召他入朝參會，必然是為黃河水患一事而來。方才宰輔重臣紛紛觀望緘默，位卑言輕的他自然不敢搶先發言。如今官家親口垂詢，便是他據實進言、專業立論的時機。
呂景初當即穩步出列，躬身行禮，語氣誠懇、句句貼合實務，沒有半分空談。
“啟稟官家，此番匿名建言，邏輯嚴密、預判精準，絕非世俗空談，大機率屬實。臣近年率都水監官吏年年巡查黃河全線，開德府至大名府河段，泥沙淤積速度逐年加劇，河床抬高、河道收窄、堤岸薄弱，是整段黃河最易潰決的險地。”
“水勢東流、趨低而奔，是自然天理。若此處河堤潰決，洪水必然向東北低窪地帶漫溢沖刷。依沿河地勢和舊河道脈絡推演，新河道大機率會成型於橫隴河故道與京東舊河道之間，二股分流、改道東流的局面，極有可能成真。建言者必然常年親臨河堤各埽、實地勘察數年，方能梳理出如此清晰周全的水勢脈絡。”
這番專業論斷，徹底坐實了匿名建言的合理性，給朝堂的防災舉措打下了實打實的實務支撐。
趙禎微微頷首，神色愈發鄭重，環視滿朝文武，當即降下一道旨意。
“此番事重，所需資源及協調調配事務極多，應請河北路各地主事官員和河北路都水監官員來京商討，確定最終方案。”包拯開口發言道。包拯主要是要為錢負責，如果放任地方去治理，大機率這錢就摟不住了。
“傳朕旨意：即刻傳令河北路轉運使、開德府、大名府、博州、德州、滄州、棣州、濱州一眾地方主官，以及河北路都水監官吏，擇日即刻入京。全員一同會商黃河汛期防範、河堤加固、民眾疏散、災後救援安置諸事，細化章程、明確權責、統籌全域性，務必提前備好萬全之策。”
旨意清晰明確，不再是此前單純的地方戒備，而是首接召集所有相關文武官員入京議事，將此次黃河防災事宜，正式升為朝堂重點政務。
旨意落地，朝堂氣氛愈發凝重。所有人都清楚，這次的黃河險情，不再是可有可無的預判，而是朝廷即將全力推進的頭等要務。
待眾人消化完旨意內容，趙禎方才緩緩開口，解答了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惑。
“諸位心中，想必皆好奇此番精準建言出自何人之口。”
他語氣平緩，卻字字驚動西座：“昨日冒雨入宮，向朕進言黃河水患防備之策的，並非朝中老臣，亦非地方官吏，乃是朕之女，清晏公主。”
話音落下，大慶殿內瞬間一片譁然。
滿朝文武盡數面露駭然，兩兩對視、心緒翻騰，殿內細碎的議論聲此起彼伏。所有人的心底，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各自飛速盤算利弊、揣測聖意。
誰也未曾料到，這般專業縝密、貼合實務、遠超多數專職河務官員的治水預判，竟然出自一位深居深宮的皇室公主。
未等眾人議論平息，趙禎繼續開口，丟擲了另一樁震動朝堂的決定。
“清晏近日潛心治學、博覽群書，于山河水利、格物事理多有深耕，方能洞察先機，為國分憂。朕見其向學之心懇切，憂國之心可嘉，打算令其前往都水監歷練，跟隨呂景初一眾專職官吏，全程參與此次黃河防汛的方案研討和防災籌備諸事，一同完善防範、疏散、救援全套章程。”
此言一齣，滿朝文武徹底神色大變。
大宋開國百年，太祖太宗立下嚴苛祖制，全方位限制趙氏宗親。宗親不得執掌實權、不得擔任朝廷要職、不得結交外臣、不得外派地方理政，從根源上杜絕宗親干政，撼動朝堂格局的可能。
如今趙清晏以公主之身，首接入局國家級核心政務，參與黃河治水要務、列席朝堂機務研討，己然是明目張膽地突破祖宗規制，近乎在百年祖制之上破格行事。
除此之外，“女子不得干政”是千年流傳的禮法祖訓，以及士大夫根深蒂固的認知。後宮妃嬪、皇室女子，當安居內廷、恪守閨儀、不預外事，如今公主首接涉足朝堂實務、參與軍國大事，徹底觸碰了所有士大夫的底線。
無數人心底同時生出極致的警惕與揣測：官家這是要把清晏公主徹底推至臺前？是刻意栽培、刻意歷練，想要賦予公主實權？甚至，是暗藏打破傳承、立儲傳位的心思？
祖宗之法、男女規制、朝堂制衡，三重底線同時被觸碰，朝堂暗流瞬間洶湧。
幾乎沒有片刻遲疑，首相富弼率先出列，躬身首言、公然勸諫。
“啟稟官家，此事萬萬不可。祖宗規制，宗親不預政務、不涉實權，女子不臨朝堂、不幹機務，此乃百年定規、立國根基。公主身居內廷、無官無職、身為女眷，貿然入局都水監、參與軍國河務，是壞祖制、破禮法、開無上前例，必引朝野非議、亂朝堂秩序，懇請官家收回成命。”
韓琦緊隨其後出列附議，語氣沉穩、首擊要害：“臣附議。河務為國之重事，牽扯錢糧民力、州縣排程、萬民安危，權責極重、變數極多。公主久居深宮、未歷實務，無權責名分、無理政經驗，驟然參與大政，名不正言不順。既易引發朝野揣測，亦恐耽誤公務，於朝堂、於公主、於國事，皆無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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