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書坊諸事，天色漸晚，趙清晏隨即乘車回宮。
甫一回宮，便有內侍傳旨，官家傳召清晏公主即刻前往福寧殿議事。
趙清晏心中瞭然，穩步前往福寧殿。踏入殿中，便見趙禎端坐御案之後，神色平和，眼底卻帶著幾分審視與思索。
待她行禮落座，趙禎放下手中奏摺，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探究與縱容：“你的新公主府即將竣工，不過數日便可遷入居住。尋常女子皆盼新居雅緻、陳設精美，你卻整日在外奔波忙碌。”
“朕聽聞，你開辦書坊、新設蒙學、拉攏徽柔興辦雅軒，日日不得清閒，你究竟在籌劃什麼？”
趙清晏沒有隱瞞，坦然道出自己近日的所思所感、佈局初衷。
“父皇，近日黃河決口，河北州縣滿目瘡痍、百姓流離失所，疾苦遍地、災情深重。可一河之隔的汴京城，依舊繁華似錦、安穩太平，市井如常、歌舞依舊，彷彿河對面的災難，與京城毫無關聯。”
“一牆之隔、一地之距，便是冰火兩重天。內地與邊關、京城與州縣、士族與寒門、官員與百姓，承平歲月越久，人心的隔閡與差距便越大。”
“人人只看得見自己眼前的方寸天地，不知他人疾苦、不懂西方艱難，國人無法同心共情，家國便難有真正的安穩穩固。”
她抬眸看向趙禎，語氣真誠懇切：“女兒無能，無法一朝彌合所有裂痕，只能盡綿薄之力。”
“辦學啟蒙、開化民智，刊印百態故事、傳播西方見聞，便是想讓天下人看見不同的人生、不同的境遇，知曉西方疾苦、讀懂萬民不易。”
“從而慢慢消解人心隔閡，讓國人真正同心同向。”
這番話沒有空洞口號，只有切實思慮與長遠佈局。
趙禎聽完，久久沉默不語。
他端坐帝位數十年，日日思慮治國安民、穩固山河，見慣了朝堂紛爭、民間百態，卻從未從人心共情、階層彌合的角度審視家國弊病。自己窮盡一生力求太平，卻終究忽略了這根深蒂固的人心割裂。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縱容與期許：“你既有此心，便自行做主、放手去做吧。只是須行事穩妥，規避敏感禁忌，莫讓御史和臺諫抓到把柄，惹來無端非議。”
頓了頓，他語氣柔和幾分，添了一句叮囑：“多帶著徽柔走動散心，她近日心境安穩、狀態大好，難得有這般鮮活模樣。”
“你書坊若有新奇好看的故事話本，也多送些入宮，朕與你母后，也可閒來品讀消遣。”
“女兒遵旨。”趙清晏乖巧應聲。
說話間，她清晰看見趙禎眉宇間的疲憊，鬢角愈發斑白，神色隱隱帶著倦怠，時不時抬手按壓太陽穴，眉宇微蹙，似是頭部隱隱作痛。
結合史料與系統掃描，她知道趙禎晚年深受皇室遺傳的心腦血管疾病困擾，高血壓、血管衰退的症狀早己顯現，趙禎只是平日裡刻意隱忍、不曾表露。
近日黃河災情牽動心神、朝堂事務繁雜，趙禎早己身心俱疲，舊疾愈發明顯。
趙清晏起身走到他身後，抬手輕輕為他揉捏太陽穴、舒緩肩頸，動作輕柔舒緩。
“父皇，您近日膳食多高脂高鹽、厚重油膩，長久如此，定然傷身耗氣、加重臟腑負擔，故而時常頭目昏沉、身心疲憊。”
她輕聲勸諫，“明日女兒親自擬定養生食譜，交由御膳房改良膳食，新膳食清淡滋補，可溫和調養身體，父皇堅持食用一段時日，便可舒緩不適、調養身心了。”
趙禎微微一怔，心底暖意流淌，疲憊之感散去幾分，微微頷首：“好，便依你。”
他任由女兒輕柔按摩，閉目休憩，看似安穩平和，心底卻藏著一樁無人知曉的隱秘心事。
自黃河決口那日起，他便夜夜多夢、眠淺易醒。夢境荒誕離奇，卻又真實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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