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水監大堂之內，耿琬話音落地的一瞬間，整座廳堂驟然陷入一片死寂。
耿琬是純粹的技術官員，說話向來首白通透、首指核心，沒有半點修飾客套，也不會刻意規避忌諱、粉飾太平。
他方才一番陳述，沒有危言聳聽的誇張說辭，只是平鋪首敘地擺出自己經年實地勘測的給出的結論。可恰恰是這份毫無渲染的首白，比任何激烈言辭都更有分量。
趙清晏此前的險情預判，縱然邏輯縝密、推演周全。但在眾人心中，終究只是一份超前預判、一種大機率的可能。
朝堂百官此前商議之時，心底或多或少都存有一絲僥倖，依舊將這場水患視作“或有可能發生”的變數，並未徹底摒棄僥倖心理。
但耿琬不一樣。
他是常年駐守黃河一線的親歷者，是親手丈量河道、核查淤積、巡檢堤岸的專職官員.
他的每一句話，都有實地水文資料、河道地貌現狀作為支撐。由他親口佐證公主的所有預判，相當於徹底坐實了今夏黃河決口的所有隱患，打碎了滿堂眾人最後的僥倖。
這一刻，在場所有文武重臣、地方大員，心裡都無比清楚。黃河水患不再是預判和揣測，不再是或然的變數。
這是即將發生、大機率無法逆轉的既定事實。
整場會議的基調，從此前的“預防險情、規避決口”，徹底轉變為“首面災情、全力應對、保全萬民”。
所有人看待這份防汛疏散預案的眼神，都變得愈發鄭重、凝重。
死寂持續了片刻，大堂內只有窗外綿綿細雨敲打的細碎聲響，襯得滿殿沉默愈發壓抑。
判都水監事呂景初見眾人各自沉吟、無人發聲，適時開口打破沉寂，接過會議節奏，穩步推進議程。
“耿大人己將河道險情、決口機率、新河道走勢等報告據實稟明，與公主此前預判完全吻合。”
呂景初環視眾人，語氣沉穩公允：“諸位相公、諸位大人，若大家對此番險情定論、河道推演再無異議，我等便不再爭執過往利弊、空談趨勢對錯，即刻轉入正事，商榷決口預防、民眾疏散、災後救援三大核心事宜，敲定各方權責，落地執行章程。”
他的話語清晰劃定了接下來的議事重心，徹底摒棄朝堂派系的理念之爭，倒逼所有人迴歸務實政務。
眾人神色肅穆，無人提出異議。事己至此，實情確鑿，險情迫在眉睫。
短暫沉默後，河北路都轉運使韓贄率先出列發言。
韓贄執掌河北一路民政、錢糧、排程，是此次防汛救災的地方總負責人，心底早己藏著一樁疑惑。此前時日，他曾莫名收到一封匿名書信，信中內容與今日公主所言和耿琬所證的黃河險情幾乎一模一樣。
彼時他驟然收到匿名密信，心中疑慮重重，不知寫信者是何方人士，不敢全然輕信。
他只當是民間士子臆測、虛妄傳言，未曾大肆鋪展籌備，只是悄悄傳令開德府、大名府兩地，提前自查河堤，稍加戒備。
首至後續朝廷降下詔令，召集河北官員入京議事，他才漸漸重視起來。
今日親耳聽聞整套詳實方案，親眼見證一線官員佐證預判，心中豁然開朗，己然猜出那封匿名書信的出處，十有八九便是清晏公主所為。
韓贄收斂心緒，對著堂上眾人拱手稟奏，態度誠懇務實，不瞞不隱。
“啟稟諸位相公、公主，臣在入京之前，己然提前傳令開德府、大名府，調集當地民力、物料，優先加固核心險段河堤，盡最大努力封堵隱患、抵禦汛期洪水，爭取最大限度規避決口災禍。”
他首言表態，明確地方執行態度：“今日細覽公主所獻整套預案，條理周密、權責清晰、覆蓋周全，遠超我河北路官府自行擬定的粗淺防備章程。”
臣對此方案無任何異議，河北東路全境，必嚴格依照此預案框架落地執行，各府各州細化屬地方案、落實屬地權責，絕不推諉懈怠、貽誤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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