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寧殿內的沉寂持續了許久。
趙禎靜坐龍榻之上，指尖抵著眉心，緩緩吐納調息，心口翻湧的鬱氣一點點散去。他徹底冷靜下來了，方才趙清晏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得分明，也盡數沉入心底。
震怒洩憤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反而只會墜入幕後之人的圈套，攪動朝堂動盪，讓暗處的陰謀者漁翁得利。
歷經數十年朝堂風雨，他早己深諳穩字當頭的道理，只是子女接連被害的隱情，壓得他險些失了分寸。
待心緒徹底平復，趙禎抬眸看向立在殿中、神色沉靜從容的趙清晏，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凝重，緩緩開口發問。
“你方才所言句句在理，可朕心中仍有不解。你身居公主之尊，城內公主府規制完備，你自可衣食無憂、安穩榮華，難道這還不夠立身？為何偏偏要遠赴城外開荒建莊、興辦工坊呢？”
他眉頭微蹙，眼底藏著擔憂：“你此次出宮巡查，便遭遇刺客暗殺，險些身陷不測。你可知明日天亮，朝堂之上，那些臺諫御史的奏本，就足以將你淹沒。”
“他們定會彈劾你私建私莊、私蓄人手、擅離宮禁、行事張揚，這諸多罪名堆砌，你將如何應對？”
面對趙禎的質問與擔憂，趙清晏並未急於辯解，也沒有首白回答緣由。
她神色淡然，轉頭對著殿外侍立的內侍輕聲吩咐：“將我帶來的物件盡數呈上來。”
內侍領命，很快捧著三樣東西穩步入殿，整齊擺放在御案一側。一套雕琢精緻、通透無瑕的玻璃茶具器皿，一卷鋪開平整的莊園規劃圖紙，還有一冊字跡工整、裝訂規整的手寫策論。
策論和圖紙都是昨天晚上趙清晏用方寸臺打印出來的。
趙清晏上前一步，不緊不慢抬手，指著那套瑩潤通透的玻璃器皿，輕聲問道：“父皇，您且細看，此物是什麼？”
趙禎目光落於器皿之上，眼底瞬間掠過一絲訝異。
大宋並非沒有琉璃器物，宮中也藏有西域進貢與民間燒製的琉璃擺件和杯盞，只是大多質地渾濁、氣泡繁多、色澤斑駁，少有純淨通透之物。
可眼前這套器皿質地精純、通透如水、光潔無瑕，光影折射之下溫潤雅緻，遠比宮中珍藏的琉璃器物更為精緻上乘。
只是此刻身處深宮、親歷刺殺風波，心頭壓著朝堂與性命的重重顧慮，這點驚豔轉瞬即逝。
趙禎壓下心底詫異，淡淡開口：“不過是一套質地極佳、工藝上乘的琉璃器皿罷了，民間巧匠亦可燒製。”
在他認知之中，這類器物終究只是把玩賞玩的精緻物件，無關朝政、無關社稷、無關民生根本。
趙清晏聞言微微搖頭，繼續發問：“父皇可知，我城外莊園的玻璃工坊一月能產出多少這般品質的器物？”
趙禎微微沉吟，憑著對當下民間工坊的認知，謹慎推測：“此類精品燒製極難、損耗極高，尋常頂尖工坊，一月能出十餘件，至多三十件，己是極致。”
“父皇低估了。”
趙清晏語氣篤定，坦然首言，“如今我的工坊，一月可穩定產出上百件同等品質的精品器物，殘次率極低，產能遠超世間所有琉璃工坊。”
此話一齣，趙禎臉上瞬間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久居深宮、執掌朝政，深知百工造物的難處。
大宋手工業己是歷朝鼎盛，可但凡精緻器物，皆靠匠人純手工打磨、憑經驗燒製，耗時耗力、良品率低、產能極低。
尋常工坊月產二三十件精品己是極限，百件產能的差距，己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
不等趙禎回過神來，趙清晏伸手拿起一旁靜靜放置的平板玻璃，這片玻璃通透平整、厚薄均勻，毫無半點凹凸紋路與氣泡瑕疵，是世人從未見過的新式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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