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半年後,雲州下了第一場冬雪。
城西原本廢棄的舊驛館被州府撥給了女醫署,改建成了一座三進的濟民堂。
蘇禾抱著一摞剛裝訂好的藥冊從前院跑進來,鼻尖凍得通紅。
“蘇主事,京裡又送東西過來了,還是沈府和侯府的標記,驛卒問收不收?”
我正在教新收的本地小徒弟阿杏辨認炮製好的附子,頭也沒抬。
“按老規矩,藥材驗過沒毒就入公庫,折算成市價記在善款牌上,若是首飾衣料,直接拿去城南當鋪換炭火,分給城西那幾戶孤老,不用回信。”
這半年裡,蕭景珩每個月都會讓人往雲州送一車藥材,沈硯之則託人把京城醫署新刊的醫書和上好的銀針一箱箱往北邊運。
頭兩個月,他們還會在箱底夾一封信。
後來見我連信封都不拆,全讓人原樣塞回給送貨的車伕,信才慢慢斷了。
阿杏撥弄著藥盤,小聲嘀咕了一句。
“聽說上個月京城有位顧姑娘,跟著家裡人來北邊投奔遠親,前兩日還在咱們診堂外頭轉悠呢。”
話音剛落,前堂就傳來一陣爭執聲。
我擦乾淨手走出去,只見一個裹著舊狐裘的女子站在廊下,臉上沒擦脂粉,眼下青黑,正是顧明珠。
沒了長公主伴讀的名頭,沈家又斷了同顧家的往來,她在京城貴女圈裡成了笑話,不到半年就消瘦了一大圈。
見我出來,她咬了咬嘴唇,從袖裡摸出一隻成色普通的銀鐲子放到診桌上。
“蘇知微,當年的藥錢我已經賠給女醫署了,我也沒進成宮,連京城都待不下去了,這總夠抵我打翻你那兩包藥了吧?”
她仰著脖子,眼圈發紅,話裡卻還帶著那股不甘心。
“沈哥哥為了你,半年沒登過顧家的門,連景珩哥哥也跟家裡鬧翻了,你到底還要記恨我們到什麼時候,你就不能回京跟他們說句話,讓他們別再遷怒顧家了嗎?”
堂內幾個候診的百姓全都停下話頭,轉頭看著她。
我拿起那隻銀鐲子,原樣推回她手邊。
“顧姑娘,他們遷不遷怒你,是你們之間的爛賬,跟我沒關係。”
“至於那兩包止血散,你賠了女醫署銀子,那是官面上結了,可柳林坡那個因為缺藥多流了半宿血的小卒,如今走路還瘸著半條腿,我沒替他原諒你的資格。”
顧明珠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抓起銀鐲子轉身衝進了雪地裡。
年底休沐前一日,京城來了最後一名信使,是蕭景珩身邊的老僕。
他說蕭景珩已經答應開春後去南境軍中歷練,沈硯之也向吏部遞了外放江南的呈文,兩人臨行前只託他帶一句話,問我在雲州可還缺什麼。
我站在濟民堂的臺階上,看著遠處被白雪蓋住的南城門。
半年前我從京城出來時,沈硯之抓著醫吏問,我出城時可曾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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