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梟·第一百五十五章 花開有時，歲歲輪迴
山野清風穿林而過，卷著漫山花香撲面而來。三人踏著鬆軟的落英緩步前行，腳下青石被晨露潤得微涼，沿途草木蔥蘢，滿目皆是鮮活綠意。靈汐走在最前，目光不住流連於道旁各色花草，時不時彎腰輕撫嫩枝，辨認著從前在江湖遊歷途中見過的野生藥草，語聲輕快，將草木的習性娓娓道來。
徐瀟慢步隨行，目光悠然掃過連綿山林，耳畔盡是雀鳥啼鳴，心境平和如水。她偶爾接過話頭，說起昔日行路荒山野嶺時，也曾靠這些尋常草木解過困厄，如今再看，只覺物是人非，唯有山川草木依舊如故。楚驚塵走在最後，雙手負於身後，目光望向幽深林莽，往昔策馬奔逃、密林纏鬥的畫面一閃而逝，轉瞬便被眼前安逸光景沖淡。曾經步步驚心的險地，如今只餘清風花木，再無半分殺機。
行至一處山澗旁，叮咚水聲率先入耳。一汪清泉自山石間流淌而出，匯聚成一方清潭，潭水澄澈見底，水底卵石圓潤光潔，幾尾小魚自在游弋。潭邊生著叢叢不知名的白色野花，沾著晶瑩露珠，素淨雅緻。
“此處泉水清冽，不如稍作歇息。”楚驚塵出聲提議。
二人頷首應允，一同走到潭邊平整的青石上坐下。靈汐伸手掬起一捧清泉，涼意順著指尖漫遍全身，驅散了行路帶來的微熱。“這山泉水甘甜爽口，比城中井水還要清潤，難怪山間草木長得這般繁茂。”
徐瀟望著緩緩流淌的溪水，輕聲感慨：“溪水奔流不息，從不停歇，就像從前江湖中人，身不由己一路向前。如今我們停下腳步，反倒能靜下心來，看清這沿途風景。”
楚驚塵倚著身後老樹，抬眼望向頭頂枝葉交錯的天幕，細碎陽光穿過葉隙灑落，在地面投下晃動的光斑。“人這一生，奔波久了，便忘了何為駐足。如今守著清安鎮，日日與青山流水為伴，才懂平淡才是真滋味。”
三人靜坐在潭邊，不再多言，只靜靜聆聽流水叮咚、林風簌簌，任由山野清風拂去心頭所有雜念。周遭天地靜謐祥和，時間彷彿也隨之慢了下來，慢悠悠淌過山林，溫柔無痕。
歇了半晌，日頭漸漸升高，林間霧氣盡數消散，光線愈發明亮。幾人起身繼續前行，沿著山澗逆流而上，越往深處走，草木愈發濃密。行至一片向陽坡地，眼前忽然豁然開朗，大片金黃野菊肆意盛放，漫山遍野，層層疊疊，在暖陽下開得熱烈燦爛。
靈汐眼中一亮，快步走入花叢，裙襬拂過朵朵菊瓣。“好一片野菊！花開得這般繁盛，倒是難得。”她俯身細看，指尖輕觸花瓣，“此花耐得住清寒，性子堅韌，倒也合這山野氣韻。”
徐瀟站在花田邊緣，望著漫山金黃，臉上漾起淺淡笑意：“花開有時，歲歲輪迴，年年春日抽芽，秋日盛放，從無雜念。草木尚且如此，人若能守本心，自然安穩無憂。”
楚驚塵立於坡頂，俯瞰整片花海，目光溫潤。想當年身處紛爭漩渦，眼中只有對手與前路，何曾有閒心賞這般山野繁花？如今放下刀戈，褪去一身鋒芒，才發覺天地遼闊，美好皆藏於尋常角落。他隨手摺下一枝開得最盛的野菊，枝杆挺拔，花香淡雅。
“摘幾枝回去，插在屋中陶瓶裡，也能添幾分意趣。”楚驚塵說著，又隨手採摘數枝。靈汐也興致勃勃挑選起來，不一會兒，幾人手中便捧了滿滿一束野菊。
見日影漸漸偏移，已是近午時分，山間暑氣慢慢升騰，幾人便不再往深山走去，循著原路緩緩折返。來時一路賞景閒談，歸時步履悠然，手中菊香縈繞，一路相伴而行，氣氛閒適融融。
回到小院時，院中風物安然依舊。廊下案几上，昨日雕琢的木雀與木兔靜靜相依，花圃裡蘭草亭亭玉立，幽香隱隱。靈汐尋來一隻粗陶瓶，盛滿清水，將帶回的野菊細心插好，置於堂中桌案之上。金黃菊朵襯著素色陶瓶，樸素又雅緻，整間屋舍都添了一抹鮮活色彩。
徐瀟徑直走入灶房，著手準備午膳。柴火再度燃起，炊煙裊裊升起，樸實的飯菜香氣很快瀰漫開來。楚驚塵坐在廊下，重新拾起刻刀與木料，方才在山中見了漫山花草，心中頗有靈感，刀鋒起落之間，專注雕琢起來。木屑簌簌飄落，在腳邊積起薄薄一層，他神情沉靜，手腕穩而舒緩，每一刀都恰到好處。
靈汐打理好菊枝，便搬來竹椅坐在一旁，時而翻看閒書，時而抬眼望向院中流雲，或是靜靜看著楚驚塵雕琢木雕，偶爾聞一聞案頭野菊的淡香，眉眼間盡是悠然愜意。院外鄰里偶爾路過，隔著矮牆笑著寒暄幾句，語聲淳樸，暖意融融。
日頭行至中天，光影最短，庭院被暖陽照得通亮。簡單的午膳擺上石桌，三人身旁有花香相伴，眼前是朝夕共處之人，粗茶淡飯也吃得有滋有味。席間閒話山中見聞，說起漫山野菊與清冽山泉，言語間皆是歡喜。
膳後稍作休憩，午後的陽光漸漸柔和，天上流雲慢慢遊走，時而聚作棉團，時而散作輕紗。楚驚塵手中的木雕漸漸成型，竟是一株形態逼真的菊枝，花瓣層層舒展，栩栩如生，恰好與屋中瓶內野菊相映成趣。
靈汐湊上前細看，連連稱讚：“這菊枝雕得惟妙惟肖，和真花幾乎別無二致。”
“閒來無事，隨手雕琢罷了。”楚驚塵放下刻刀，輕輕擦拭木雕表面，唇角含笑。
整個午後，小院都浸在一片靜謐溫柔之中。無人催促，無事煩憂，不必提防風波，不必算計人心。徐瀟坐在階前整理針線，靈汐倚著廊柱閒讀雜記，楚驚塵則靜坐一旁，時而賞雲，時而看花，偶爾起身打理院中草木。雲影在青石板上來回挪移，時光就這般緩緩流淌，安靜而綿長。
待到夕陽西垂，落日餘暉染紅半邊天際，漫天雲霞絢爛多姿。遠山被鍍上一層暖紅，院落裡的草木也披上溫柔霞光。灶房再次升起炊煙，一日時光又將悄然落幕。
三人立於梨樹下，望著天邊晚霞，晚風捲著菊香與蘭香，溫柔拂動衣衫。過往江湖風雨、恩怨情仇，早已化作前塵往事，消散在流雲晚風之中。
從此長居清安小院，朝看晨霧漫庭，暮觀晚霞流雲，朝夕相伴，煙火度日。任歲月緩緩前行，只守這一方安然，一世清歡，歲歲無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