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遠在蘇記坐到深夜。
蘇晨把爺爺手稿備份本上的所有關鍵頁面都給他看了。每一道菜、每一個配方、每一處藥材標註，陳思遠都用手機拍了下來。
他拍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為冷，蘇記後廚的灶臺餘溫還散著，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柴火和醬油混合的味道。他抖，是因為他看到的東西正在一塊一塊地拆掉他這十年來的認知基礎。
我先走了。陳思遠把手機揣進口袋，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
蘇晨送他到門口。
你住在哪個酒店？我幫你叫車。
不用。陳思遠搖頭，我走走。
他推開蘇記的大門，走進老城區的夜色裡。
臨江市的秋夜比京都溫潤，空氣裡有桂花的餘韻和遠處夜市飄來的炒栗子香味。街邊的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陣風吹過，影子碎成一地斑駁。
陳思遠漫無目的地走著。
他的大腦在瘋狂運轉。
十年來，錢海彬在他心中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
十八歲那年，他從鄉下來到京都，身無分文，連一把像樣的菜刀都沒有。是錢海彬親自面試了他，讓他試炒了一盤蛋炒飯。錢海彬嚐了一口後說：基本功太差，但舌頭還行。跟我學吧。
從那天起，錢海彬就是他的師父、他的引路人、他在這座城市裡唯一的親人。
錢海彬教他切菜。一刀一刀地教，從直刀到斜刀到花刀，手腕的角度、力道的輕重、食材的紋理走向，每一個細節都不厭其煩地重複。
錢海彬教他調湯。好湯是菜魂。一鍋湯毀了，一桌菜全毀。他站在灶臺前，看著陳思遠把一鍋雞湯倒掉重來了三次，最後一次才點頭：就是這個味兒。記住它。
錢海彬帶他上電視節目。第一次上央視美食節目的時候，陳思遠緊張得手都在發抖，是錢海彬在鏡頭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是我最好的弟子，大家多多關照。
這些畫面在陳思遠腦子裡一幀一幀地過。
然後，所有畫面都被一張泛黃的紙打碎了。
蘇伯遠的手稿。
上面的字跡不是錢海彬的。
採購清單上的藥材配比和蘇伯遠三十年前寫的一模一樣。
瑞芳樓的學徒名冊上，錢海彬是旁支推薦的旁聽生。
陳思遠走著走著，在一條河邊停下了腳步。
河面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銀光，對岸的酒吧街傳來隱約的音樂聲。他蹲在河堤上，雙手抱著頭，一動不動。
他在想一個問題：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錢海彬教他的那些菜——那些他以為是師父原創的菜——到底是誰的？
答案他不敢想，但已經清清楚楚地擺在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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