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三樓，心內科。
周德貴躺在病床上，左手背上扎著輸液針。床頭櫃上放著一隻搪瓷杯，杯子裡的溫水已經涼了。
他今年六十五歲。退休八年。老伴走了五年。一個兒子在省城做IT，一年回來兩三次。平時一個人住在一間五十平米的老房子裡，養了一隻橘貓。
住院的原因是血壓高。三天前的早上，他在家做飯，突然覺得頭暈目眩，差點摔倒在灶臺前。橘貓嚇得跳上了櫥櫃。他扶著牆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到了地上。
鄰居發現他倒在地上的時候，他已經有些意識模糊了。
120把他送到醫院。診斷結果：高血壓三級，伴有短暫性腦缺血。醫生說幸虧送得及時，再晚半小時可能就是腦梗。
周德貴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然後他伸出右手，在被子上比劃了幾下。
他在比劃切菜的動作。
六十五年了。從十二歲學廚開始，他拿了一輩子的菜刀。切過數不清的蘿蔔白菜、雞鴨魚肉。手上的老繭比鞋底還厚。
現在躺在病床上，手裡空空的。
他忽然覺得活著沒意思。
不是怕死。是覺得還有很多事沒做完。
他想去看蘇晨練菜。上次去蘇記的時候，他嚐了蘇晨做的一碗陽春麵。那碗麵讓他想起了蘇伯遠年輕時候做的味道。一模一樣。
那碗麵的湯底用了一味特殊的藥引：乾貝粉加少許陳皮。這是全席的手法。把乾貨研磨成粉，用極小的量提鮮。外人嘗不出區別，但內行人一入口就知道門道。
蘇伯遠要是能看到孫子做到這一步，該多高興。
周德貴閉上了眼睛。
你爺爺等了三十年。
這句話他上次見到蘇晨的時候沒說出口。他怕蘇晨承受不住。
三十年。蘇伯遠被逐出師門後，帶著那本殘缺的全席菜譜回到了江南小鎮。他一輩子沒回過臨江市。一輩子沒再進過專業的廚房。一輩子沒有為自己正名。
但他把那本菜譜和那把菜刀留給了孫子。
周德貴不知道蘇伯遠是不是早就預見了這一天。也許吧。蘇伯遠那個人，看起來沉默寡言，心裡比誰都明白。
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蘇晨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
周老。
周德貴睜開眼睛。你來了。
聽說您住院了，我過來看看。蘇晨走到床邊，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給您帶了碗湯。黨參黃芪燉雞湯，文火燉了四個小時。對降血壓有好處。
周德貴看了一眼保溫桶。你做的？
用什麼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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