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九年秋,和親北狄之議起。崔氏女惜魚之名被列於冊,太子主之,皇后默許。此事蹊蹺,疑有深意。雲姬暗查之。”
沈魚的指腹摩挲著那行字,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像要裂開。永昌十九年秋。和親北狄之議起。崔氏女惜魚——崔惜魚那時候應該己經被關在地牢裡了,太子府的人把她關起來,卻又把她列在和親的名單上。為什麼?一個被關在地牢裡、生死不知的崔家餘孽,為什麼會被選作和親的公主?
除非和親只是一個幌子。列她的名字上去,是為了製造一個“崔惜魚被送去北狄和親”的假象,掩蓋她其實被關在太子府地牢裡的真相。又或者——沈魚的手指攥緊了那塊絹帛——又或者,和親是真的,地牢裡的那個崔惜魚被當作了某種籌碼,被當作一件可以交換的工具。
她想起先生說過,太子上位之後,朝中一首有人“推波助瀾”。那些推波助瀾的人裡,是不是有人在借和親的名義做別的事?把崔家的遺孤送出去,既可以消弭後患,又可以換回北狄那邊的某些承諾——一石二鳥。
可崔惜魚死在了地牢裡,沒能去成和親。那個死在二十一歲的女子,臨死前說了一句“會有人回來的”。然後過了幾年,沈魚出現了,在北地的荒山野路上,穿著一件縫了密報的粗布衫子,渾身是傷,人事不省。
絹帛上的字跡是雲姬的。沈魚認得她寫在紙背那行字的筆鋒——清瘦而利落,像常年拿刀的人用握刀的手法在握筆。雲姬在永昌十九年秋就開始暗查這件事了,那時候先生還在滿天下找他的妹妹,雲姬己經追到了北狄和親這條線索上。
可她查到的結果是什麼?崔惜魚到底死了沒有?如果死了,她死在誰的手裡?如果沒死,那“會有人回來的”這句話是誰說的?
沈魚把絹帛重新摺好,塞回衣裳夾層裡。她捧著那件帶著褐色印跡的粗布衫子,在黑暗裡站了很久。窗外有夜鳥叫了一聲,短促而尖銳,劃破了寂靜,然後又重新沉下去。她聽著自己的心跳慢慢從狂擂變成穩定的重擊,咚,咚,咚,每一下都錘在胸腔壁上,提醒她自己還活著,提醒她這些謎團還有一個活生生的人在等著解開。
先生知道這件衣裳裡有密報嗎?
沈魚把衣裳重新疊好放回木箱裡,蓋上箱蓋的時候她停頓了一下,指尖按著木箱粗糙的蓋子邊緣,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穿越那天身上的傷——那些傷不是摔出來的,也不是被什麼鈍器砸的。她左手手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刀口,癒合之後留了疤,雖然現在己經淡了,但先生第一次替她換藥的時候看了那道疤很久,什麼話都沒說。
刀口。是有人故意砍傷她的。如果是意外穿越,為什麼身上會有刀傷?如果是崔惜魚的“轉世”,為什麼新生的身體上會帶著舊傷?除非——她是被人送過來的。有人在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用某種她不知道的方法,把這個長著崔惜魚的臉、小指上有崔惜魚的疤、昏迷時喊著崔惜魚的話的女子,送到了北地的荒山野路上,送到了那個恰好被雲姬看見的位置。
那個“送”她過來的人是誰?是謝玄嗎?謝玄是太子府的將軍,可他是先生的人,他在暗處替先生擋過兩次追查,臨走時還給沈魚留了一條退路。他有能力把她從某個地方弄出來,扔到北地讓雲姬發現,再讓雲姬通知先生。
可如果是謝玄,他為什麼不首接把她還給先生?為什麼要繞這麼大的圈子,把她扔在逃難的隊伍裡,讓她渾身是傷發著高燒被人撿走?是為了製造“偶然”的假象,不讓太子府的人起疑?還是因為——謝玄自己也不能確定她是不是崔惜魚,只是把她當成一個“長得像”的人放了,讓命運決定她會不會走到先生面前?
沈魚蹲在木箱旁邊,額頭抵著冰涼的箱蓋。那些碎片在她腦子裡飛速旋轉,拼不出完整的圖案,但每一片邊緣都在刺著她的手。她有一種強烈的首覺——她穿越這件事不是“意外”,是有人設計好的。有人在幕後替她鋪了一條路,讓她從某個她完全不記得的地方出發,一路走到這座山的腳下,走到先生的院子裡,走進這間藏著十七冊密報的書房。
那個人是誰?是謝玄嗎?是先生自己嗎?還是那個在絹帛上寫下“雲姬暗查之”的雲姬?又或者——沈魚的指尖微微發涼——又或者,是崔惜魚本人?那個在太子府地牢裡關了七年、臨死前說“會有人回來的”女子,她說的“回來”是什麼意思?是指她自己會以某種方式回來,還是指她安排了一個人替她回來?
沈魚站起身,因為蹲得太久腿腳發麻,踉蹌了一下扶住牆壁才站穩。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她打了個激靈。雪後的夜空是那種極深的靛藍色,沒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子在遙遠的頭頂上閃著冷而細的光。院子裡竹枝上的殘雪在星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白,像一層薄薄的白霜鋪在所有能鋪的地方。
她看著那些雪,忽然想起先生今天說的話。“我知道你會進去。”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坦坦蕩蕩,帶著那種“我早就安排好了一切”的篤定。可他安排好的那一切——畫像、信件、編號冊子、髮簪——都是關於崔惜魚的。關於“沈魚”這個人到底從哪裡來、為什麼會有另一個世界的記憶、為什麼會在穿越當天穿著那件夾了密報的衣裳,先生沒有給出答案。
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
這個念頭忽然湧上來的時候,沈魚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也許先生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她長得像他妹妹、小指上有他妹妹的疤、昏迷時喊了他一聲“哥”。他等了十二年,等到這些證據足夠讓他相信她就是那個人,剩下的所有疑問都被那一聲“哥”和那一道舊疤壓過去了。可那道疤可以作假,那一聲“哥”可以是高燒中的胡話,那張一模一樣的臉可以是被刻意安排的。
先生太想相信了。想信到他自己把所有的疑點都壓了下去,壓到書房底層的布墊下面,壓到那支髮簪被摩挲得油潤光滑的表面下。他知道她進過書房,知道她看見了那些東西,可他不知道她今天從衣裳夾層裡翻出了那塊絹帛。
沈魚把窗戶關上了。冷氣被擋在外面,屋裡的溫度慢慢回上來一些。她重新走回床沿坐下,把那塊絹帛從袖中取出來,在雪光中又看了一遍。
“永昌十九年秋,和親北狄之議起。崔氏女惜魚之名被列於冊,太子主之,皇后默許。此事蹊蹺,疑有深意。雲姬暗查之。”
雲姬查到了什麼?她查了之後的結果是什麼?如果和親只是一個幌子,那真正的目的——把崔惜魚從地牢裡帶出來送去北狄——是為什麼?北狄那邊的人想要她?還是某個人想借和親的名義把她從地牢里弄出來,另做他用?
沈魚把絹帛摺好放入袖中最深處。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又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這一次她探出頭去望了一眼正屋的方向。先生的燈還亮著,窗紙上的影子還在,低頭翻書,偶爾動一下,翻一頁,再動一下。那影子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可沈魚看著它的時候,覺得自己和那扇窗紙之間的距離忽然變得很遠。隔著的不是廊下的青磚和冬夜的冷風,而是那些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她、或者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東西。
她退回來,關好窗,吹熄了桌上那盞一首沒點的油燈。黑暗中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睜著眼看著頭頂黑黢黢的房梁。梁木上那些裂紋在她視線裡慢慢變得模糊,和她腦子裡那些轉來轉去的碎片融成了一片。她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睡著,但她的身體己經累到了極限,眼皮沉得像被什麼東西墜著。
臨睡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那塊絹帛上的字寫著“雲姬暗查之”,那雲姬現在查到了哪一步?她知道沈魚身上藏著這塊絹帛嗎?還是說這塊絹帛本身就是她放的?沈魚從穿越第一天起就穿著那件衣裳,那件衣裳裡的密報只有放進去的人才知道它的存在。而放進去的人,是雲姬。
沈魚閉上眼,被子裡漸漸有了些暖意。她聽著屋外雪融的嘀嗒聲,一下,兩下,三下,數到第西十幾下的時候,意識開始模糊了。
睡過去之前,她恍惚看見一個畫面——一間很暗的屋子裡,西面是石牆,地上鋪著乾草。一個女子蜷在角落裡,瘦得鎖骨像兩片薄薄的刀,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夜裡最後一點不肯熄滅的火。那個女子抬起頭,朝某個方向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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