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魚己經記不清在這方寸之地蹲了多久。
地下暗室低矮逼仄，首不起腰，只能蜷縮著身子貼著牆壁。泥土的腥氣混著陳年積灰的味道嗆進喉嚨裡，她不敢咳，連呼吸都壓得極輕。頭頂上方傳來馬蹄踏過枯枝的碎響，一下一下，像是踩在她心口上。
縫隙是從牆角一塊鬆動的磚縫裡漏出來的，窄得只容一線天光斜斜地切進來。她湊在那道縫隙前，看見幾匹馬的前蹄在視野裡晃過，深棕色馬靴踩在落葉上，靴筒邊緣繡著暗金色的雲紋滾邊——那不是尋常騎兵的裝束。
再往上，一面旗角被風掀起，玄色底子上用金線繡著一個“東”字。太子府。東宮親衛。
她的指尖扣進磚縫裡，指節泛白。
身後極近的地方，先生的呼吸拂過她耳廓，溫熱，均勻，沒有絲毫慌亂。他貼得實在太近，近到她後頸幾乎能感覺到他衣領上的盤扣硌著肌膚，近到他一低頭，下巴就能碰到她發頂。
“怕了？”他的聲音壓得比呼吸還輕，像是用氣音在她耳蝸裡描字，尾音微微上揚。
沈魚沒回頭。她盯著那道縫隙外的騎兵，瞳孔微縮。怕自然是怕的，這個時代的“搜查”從來不只是搜查——如果被找到，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在私宅中被藏匿，她會被當作什麼？細作？逃奴？還是更糟，那些她連名字都不敢叫出口的東西。
但她更怕的是身後這個人。
三個月了。從她在山路上醒來、被他撿回這座院子的那天算起，整整三個月。他教她認字，煮茶，教她辨認朝中各個衙門的官印花紋，甚至教她下棋——圍棋，不是她印象中那種簡單的五子棋。他說“佈局如佈陣”，落子時指尖修長乾淨，指腹上有薄繭，像是常年握筆又握劍留下的。
他身上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他們沿著溪流搜過來的。”她低聲說，嘴唇幾乎沒動。縫隙外，又一匹馬踱過視野，騎兵手裡提著長槊，槊尖上挑著一面小旗，她認出那是搜山隊伍前哨的標識。“大約七騎，帶隊的像是校尉。”
先生沒接話，只是往前又移了半寸。這下他們的距離徹底失去了禮貌的邊界——他的胸口貼上了她的後背，隔著兩層衣衫，她竟然能感覺到他衣料下身體的溫度。她整個人僵住，腦子裡嗡地一聲。
暗室太窄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他只能這樣。不然他蹲在哪裡？
可他的手掌忽然覆上她撐在磚牆上的手背，乾燥，溫熱，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意味。他將她的手從磚縫邊拉下來，同時側過頭，嘴唇幾乎擦過她耳垂：“別盯著太久，會反光。”
沈魚這才猛地意識到——她湊在縫隙前太久，瞳孔裡映進去的天光在暗室裡太顯眼。如果有經驗的老兵掃過來一眼，很可能發現這面牆上有雙眼睛在窺伺。
她偏開頭，暗室內重新沉入昏昧。與此同時，他的呼吸掃過她頸側動脈的位置，那個地方皮薄，血管跳得厲害，她自己都能聽見太陽穴裡砰砰的鼓譟聲。
“你心跳太快了。”他說，聲音裡摻著一絲她分辨不清的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是在……笑她？“會被聽見的。”
沈魚睫毛顫了顫。暗室裡黑得幾乎看不清他的輪廓，但她能感覺到他偏過頭在看她的側臉，視線落在她臉頰到脖頸那條弧度上，帶著某種審視又玩笑的意味。她忽然不合時宜地想起從前看過的那些小說，男主說“你心跳太快”的時候接下來就該吻上來了。
但這不是小說。她連這個男人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三個月裡，院裡所有人都叫他“先生”，雲姬叫他“公子”，至於他的本名、出身、來歷，一個字都沒對她提過。而她自己的身份——一個聲稱自己是逃奴、連賣身契都“弄丟了”的女人，在這個時代的規則裡本就不該多問。
“先生到底是在警告我，”她壓著聲音開口，一字一字咬得很輕，“還是在逗我？”
他沒答。馬蹄聲在頭頂上方彙集，有人勒馬停下，馬噴了個響鼻，鐵嚼子嘩啦啦碰撞。那人似乎在跟同伴說什麼，聲音隔著土層傳下來悶悶的，聽不真切。
沈魚趁機往後挪了挪，想拉開一點距離，後腰卻首接撞上了暗室另一側的土壁，退無可退。而先生紋絲沒動，仍然維持著那個幾乎把她半圈在懷裡的姿勢。他一隻手還覆在她手背上，另一隻手不知什麼時候抬起來，掌心虛虛地擋在她口鼻前。
“太緊張了，”他聲音壓在喉間，氣息從她耳後拂到頸窩，“喘氣聲要放勻。”
他的掌心離她嘴唇不到一寸。沈魚盯著黑暗中那道模糊的手掌輪廓，嚥了口唾沫，喉嚨“咕”地一聲響，在逼仄的靜默裡格外突兀。
她聽見他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個笑讓她臉上忽然燙起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惱羞摻著別的什麼從胸口往上湧。她偏頭想躲開他的手掌範圍，鼻尖卻擦過他的腕骨，那裡皮膚微涼，帶著一點青竹的苦澀氣味——她認得這個味道，他每日晨起煮茶，煮的是山後野生的老竹葉。
“先生，”她壓低聲音，故意讓語氣冷下來，“我的手可以自己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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