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來，日光從側面照著他的臉，讓他的表情顯得深邃難辨。
“我怕的是先生。”沈魚一字一字說完了。
院子裡靜了一瞬。遠處廚房方向傳來雲姬叮叮噹噹切菜的聲音，啞婆婆在井邊打水，水桶磕在青石井沿上“哐”的一聲。所有這些日常的聲音在兩個人之間穿過去，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先生看了她很久。久到沈魚開始後悔自己說了那句話，她不該暴露太多真實情緒，她應該繼續扮演那個謹慎乖巧、對主人感恩戴德的“逃奴”，而不是——
“很好。”他說。
沈魚愣住了。
“怕我是對的。”他往前走了一步，日光在他身後鋪成一片金色的芒刺，他的臉沉在陰影裡，表情晦暗不明。“沈魚，你記住今天這種感覺。在這個地方，除了你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
說完他轉身往書房方向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聲音低低地飄過來：“包括我。”
沈魚站在院子裡，日光曬得她後背微微發燙。廚房裡飄出來米粥煮沸的香氣，啞婆婆把打上來的水倒進陶盆裡，嘩啦啦的水聲襯得這個冬天的上午格外安靜。她的掌心還殘留著被他握過的溫度，那種乾燥溫熱的觸感像一枚烙印，摳不掉也洗不脫。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無名指根部空蕩蕩的，可她方才在暗室裡分明感覺到他指腹在那裡多停了一瞬。那是巧合嗎？還是他也在確認什麼？
“沈魚！”雲姬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把蔥，“發什麼呆呢，快來幫我燒火，粥要糊了！”
沈魚應了一聲，快步往廚房走。經過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樹的時候，她餘光掃見書房的門己經關上了。窗紙後面有一道模糊的影子，似乎是站在窗邊正看著院子裡的她。
她沒有回頭。
坐在灶膛前添柴的時候，火光照得她臉頰發燙。雲姬在旁邊絮絮叨叨說剛才騎兵過境時她嚇得躲進米缸裡了云云，沈魚“嗯嗯”應著，腦子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先生說的那句“在這個地方，除了你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他在暗室裡靠她那麼近，近到呼吸都纏在一起，然後用那種氣音說“你心跳太快，會被聽見”。那究竟是警告，是逗弄，還是……測試？
測試她對他的反應？測試她是不是真的失憶？測試她的忠誠度？
她把一根柴火折斷了扔進灶膛，火星子濺起來，燎得她手背一疼。
還有他最後那句“包括我”。如果真的要她誰都不信，他為什麼要額外補上這一句？真正想讓一個人起疑心的時候，應該輕描淡寫帶過去才對。他偏偏要強調，像是在她心裡種下一顆釘子——
她不該信他。但他為什麼要讓她意識到自己不該信他？
灶膛裡的火噼噼啪啪燒著，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泡。沈魚盯著跳動的火焰，忽然想起暗室裡他掌心貼在她嘴唇上的那個瞬間。他的體溫比她低，掌心乾燥，紋路清晰。她那時腦子裡其實什麼念頭都沒有，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只剩下嘴唇上那一小塊皮膚在用力感受他的存在。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下唇。什麼都沒有了，溫度散去得乾乾淨淨，連氣味都散在了從暗門湧進來的新鮮空氣裡。可她的指尖在發抖。
“沈魚，”雲姬端著一碗粥湊過來，狐疑地打量她，“你臉怎麼這麼紅？暗室裡悶著了？”
沈魚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大口滾燙的米粥，燙得舌頭髮麻。“嗯，”她含糊地應了一聲，“悶著了。”
悶著了。她確實悶著了。那間暗室那麼小，小到兩個人必須貼在一起才能容身，小到她能感覺到他胸腔裡平穩的心跳——從頭到尾都沒有亂過一分一毫。
而她的心跳到現在還沒平復下來。
窗外院子裡，冬天午後的陽光斜斜地鋪了一地。先生書房的門始終關著，窗紙後面那道影子己經不見了。但沈魚知道他在裡面。她知道他在看她今天會做什麼、說什麼、問什麼。
她低頭攪著碗裡的粥，米粒在勺沿上打著轉。
那麼，先生，她無聲地在心裡問，你到底希望我信你，還是不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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