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黑暗裡坐了很久，久到被子裡的熱氣都散盡了，久到隔壁的呼吸聲終於徹底平緩下來——這次是真的睡著了。均勻的、綿長的呼吸從牆縫裡透過來，不急不緩。
沈魚躺回被子裡，面朝牆壁，把耳朵貼上去。
土牆涼涼的，貼著耳廓有點硌。隔著這道牆，他的呼吸聲變得格外清晰，像是整個人就睡在她旁邊。她聽著那個節奏，一下一下，慢慢閉上了眼。
她做了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座極高極高的城樓上，腳下是灰黑色的磚石，磚縫裡爬著青苔。風從西面八方灌過來，吹得她身上的衣裙獵獵作響——她低頭看，穿的是一件水紅色的宮裝，繡著大朵大朵的纏枝蓮，腰間墜著瓔珞和玉環。
城樓下面是一片漆黑的人海。無數火把連成蜿蜒的光河，那些光河裡浮沉著盔甲的反光、長槊的槍尖、馬匹噴出的白氣。有人騎馬在陣前來回賓士，隱約喊著什麼，風把聲音撕碎了，她只聽清了兩個字：“……歸……位……”
歸位。歸什麼位？
她站在城樓上往下看，那些火把把所有人的臉都照得忽明忽暗。她看見一張臉仰起來望著她——年輕，英俊，眉眼間帶著一股銳利的鋒芒，那雙眼睛盯著她的方向，嘴唇翕動著說了句什麼。她聽不見，但她看清了口型。
“沈魚。”
那人叫的她的名字。水紅色宮裝的“她”——夢裡的“她”——好像認識這個人。
風忽然大起來，吹得她站不穩，整個人往後一仰。城樓的欄杆在她背後碎成粉末，她朝後栽倒，水紅色的裙襬在半空中鋪展開來，像一朵潑出去的墨——
她猛地醒了。
胸腔裡砰砰砰擂著鼓點，後背出了一層冷汗，額角的頭髮黏在皮膚上，又溼又涼。沈魚大口喘著氣，眼前還是黑的——廂房裡漆黑一片，窗紙外面隱約透進來一絲極淡的灰藍色，是天快亮時的那種顏色。
她抬手摸自己的臉，指尖碰到眼角，溼的。
她在夢裡哭了？她根本不記得自己哭了。可眼淚確實是流下來的，順著太陽穴滑進鬢髮裡，涼颼颼的。她用力擦了擦臉，坐起來靠著牆，心跳半天才慢慢平復。
城樓。宮裝。火把。那個仰頭叫她的年輕將軍。
夢裡的那張臉她沒見過，可那個口型她記住了——“沈魚”。那兩個字喊得極用力，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某種她分辨不清的情緒，像是不甘，又像是決絕。
她是誰？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到底是誰？水紅色的宮裝——那是哪個品級的服制？纏枝蓮紋樣，瓔珞玉環，站在高高的城樓上俯視萬軍——這不像是一個尋常女子的裝扮。
她忽然想起白天先生說的那句話：“如果那個人，熟知東宮每一班崗哨換防的時辰。”他說的那個“他”能輕易從搜山中脫身。可如果換成一個她這樣的人呢？一個穿著宮裝站在城樓上的女人，她要怎麼從那樣的包圍裡脫身？
答案讓她後背一陣發涼。
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摸索著到桌邊重新點上燈。燈芯捻亮了，昏黃的光攏住巴掌大的一小塊。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塊青瓷碎片，舉到燈下。
“昭”字的旁邊，那道斜斜的筆畫在燈光下忽然顯出一種她從沒注意過的角度——它帶著一個極細的弧度，像是什麼字的起筆。“昭”後面如果跟著的是個女字旁的字……“昭嬪”？“昭妃”？還是“昭容”？
她的手開始微微發抖。碎片邊緣在指尖下冰涼光滑，她攥得太緊，瓷片邊緣幾乎要嵌進指腹的肉裡。
天快亮了。隔壁傳來起床的動靜——木板床吱呀一聲響，然後是起身穿衣時布料摩擦的沙沙聲。她聽見先生推開房門走出去，在廊下喚了一聲“啞婆，燒水”。
日常的、普通的、平淡的早晨。和過去的九十多個早晨一樣。
沈魚把碎片迅速裹進手帕裡塞回枕下，吹了燈。她站在黑暗中聽著院子裡水桶磕井沿的聲音、啞婆婆用柺杖點地的噠噠聲、遠處山道上隱約傳來的晨鳥啁啾。所有聲音都和昨天一樣，和昨天之前的每一天都一樣。
可她己經不一樣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三個月前醒來時佈滿了幹活的痕跡，指節粗大，掌心有厚厚的硬繭。如今繭子磨軟了不少，但輪廓還在——這確實是一雙幹過粗活的手。水紅色的宮裝、纏枝蓮、瓔珞玉環……這些東西和這雙手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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