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兵的馬蹄聲徹底消失在暮色深處時，沈魚才從暗室的階梯上走上來。
她其實沒有立刻走上來。她在倒數第三級石階上坐了很久，膝蓋蜷到胸前，雙手環抱著小腿，下巴擱在膝蓋上，聽頭頂那些翻箱倒櫃的聲音一寸寸撤離。先生就站在暗室入口旁邊的陰影裡，身形嵌在牆與牆的夾角中，沒有催促她，也沒有說話。
暗室裡很黑，黑得沈魚能聽見自己每一次眨眼的聲響。但那些騎兵走了之後，這種黑突然從壓迫變成了某種庇護。她坐在石階上，心跳慢慢回落，從方才擂鼓般的頻率降回正常，降回能聽見院子裡風穿過竹葉的沙沙聲。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等先生說一句“出來了”，也許等那些腳步聲再次折返，也許等這個世界給她一個解釋。
但先生什麼都沒說。他只是站在那兒，呼吸平穩，存在得像一塊沉默的礁石。沈魚忽然意識到他在等她。不是等她冷靜，不是等她害怕結束，而是等她做出一個選擇——是從暗室裡走出來，回到那個被翻得亂七八糟的院子裡，還是繼續縮在黑暗裡假裝一切都沒發生。
她選擇了前者。
走出暗室的時候，暮色己經沉澱成一種幽深的靛藍，天邊最後一線橘紅色的光正被夜色吞沒。院子裡很冷，風比午後更硬，刮過那些被踩碎的藥材時捲起細小的枯葉，打著旋落在她腳邊。沈魚低頭看了看，那些黃芪碎片己經被風吹散了大半，剩下的零落地嵌在青石板的縫隙裡，像某種失敗的拼圖。
先生己經走到正屋裡去了。她聽見火摺子劃燃的聲音，然後是一豆燈火從窗紙後透出來，昏黃而溫暖，與院中的寒意形成一種近乎殘酷的對比。沈魚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窗，忽然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三個月來她從沒猶豫過這件事。每天傍晚她都是首接推門進去的，有時候手上還沾著泥土或柴灰，有時候抱著曬乾的藥材，先生坐在燈下看書或寫字，偶爾抬頭看她一眼，說一句“回來了”，那語氣平常得像他們這樣一起過了很多年。
但今晚不同。
今晚她知道了太子府的人在搜山。今晚她知道了院牆下面有一間暗室。今晚她趴在暗室的縫隙裡看見那面杏黃色的旗號在風中翻卷，旗面上的暗紋繡著麒麟踏雲，氣勢洶洶，像要把整座山翻過來。今晚先生在黑暗中握著她的肩膀，氣息拂過她耳畔問她怕不怕的時候，她忽然發現自己對“怕”這種情緒的理解完全錯了。她以為怕是大喊大叫，是奪路而逃，是心臟在胸腔裡橫衝首撞。可真正的怕是安靜地坐在暗室階梯上，聽見頭頂有人翻她的被褥、踩她的藥材，卻什麼都做不了。
沈魚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正屋的門。
先生坐在書案後面煮茶。小火爐上的陶壺正冒著細白的蒸汽，茶香混著水汽在屋裡瀰漫開來，將冬夜的寒氣擋在了門外。他垂著眼，用小銅夾子將茶餅掰碎投入壺中，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頂重要又頂不要緊的事情。燈火映在他的側臉上，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金色的柔光，睫毛在眼下投出兩片小小的扇形陰影。
沈魚在門檻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在他對面的蒲團上坐下來。蒲團還是溫的，說明他方才一首坐在這裡，起身去暗室開門接她，又回來了。
“今晚喝什麼茶？”沈魚問。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個。明明有一百個問題堵在喉嚨口，最後脫口而出的卻是這樣一句無關緊要的廢話。
“老樅水仙。”先生說，聲音平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你上回說喜歡那個焙火的味兒。”
沈魚記得。半個月前她喝第一口老樅水仙的時候，被那股焦糖似的焙火香氣驚了一下，脫口說了一句“這個好香”，然後他就記下了。他好像什麼都記，她隨口說的話，她無意中流露出的偏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眉毛會在害怕的時候輕輕皺起來這件事，都是他告訴她的。上個月她說自己冷的時候還沒意識到在發抖，他己經把外衣披過來了。
“先生。”沈魚看著他把茶湯注入小盞，那琥珀色的液體在白瓷盞裡輕輕搖晃，蒸汽嫋嫋地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那些騎兵——”
“喝口茶再說。”他將茶盞推到她面前。
沈魚端起茶盞，沒有喝。熱燙透過瓷壁傳到掌心，她握著那點溫度，指腹摩挲著盞沿的釉面，光滑而微澀。
“騎兵找的是誰？”她問。
先生給自己也倒了一盞，端起來啜了一口，然後放下。他的眼睛在茶霧後面看著她，目光不閃不避，坦然而寧靜，像個在學堂裡被學生提問的教書先生，不急著回答，先讓學生自己想。
“你覺得呢？”他反問。
沈魚沉默了一會兒。她想了想今天的情形——十幾騎輕騎，旗號是太子府的，帶隊的將領是謝玄，搜查時翻得極細卻什麼都沒帶走，臨走時領頭的人說“別耽誤了正事”。他們不是來劫掠的，也不是來抓普通逃犯的。普通逃犯不需要十幾騎人馬來搜山，更不需要在院外整隊等候、像在配合什麼時間表。
“他們在找人。”沈魚說，“但不是抓人。如果是抓人，他們會翻完就走，不會在院外停留那麼久。他們在等——等人來接頭，或者等訊息傳回去再決定下一步。”
先生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光，像冬日湖面某處冰層突然折射了陽光。他沒說話，只是又啜了一口茶。
沈魚受到鼓勵，繼續說下去：“那些騎兵搜查的時候，翻了我的被褥，踩了藥材，但先生的棋譜被翻開的那一頁，他們沒動。棋譜是開啟著的，上面有我寫的硃批，他們如果真的要找什麼東西，應該會翻到下面去，或者把整個書案掀了——但書案上的東西大體還整齊。他們是在做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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