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笛在枕邊放了一整夜。沈魚每隔一會兒就伸手摸一下，確認它還在那裡，笛身帶著她掌心的溫度，那條小魚紋路硌著指腹微微凸起。天快亮的時候她握著笛子睡著了，做了個很短的夢。夢裡她站在一片看不見邊際的水面上，腳下是平如鏡面的深潭，西面都是霧。她低頭看，水裡倒映著兩個人影，一個她，一個他。兩個倒影慢慢靠近，指尖快要碰到一起時她醒了。
晨光從窗紙透進來，暖融融的橘色。沈魚翻身坐起來，第一件事是低頭看手裡的竹笛，還在。她輕輕吹了一下笛孔，氣流滑過去發出一聲清亮的單音，和昨夜那聲笨拙的短促尖響截然不同。她看著笛子愣了片刻，然後把竹笛小心翼翼地塞進枕頭底下，下床洗漱。
推開門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往老槐樹那邊看。樹下的石凳上照舊擱著一柄木劍，但旁邊多了一樣東西——一隻粗瓷碗，碗裡盛著熱騰騰的米粥，粥面上浮著幾顆紅棗，蒸騰的白氣在晨光裡嫋嫋地升起來。粥碗底下壓著一張紙條，沈魚走過去抽出來看，上面只有兩個字：趁熱。
她的目光從紙條移到書房的門上。門關著，窗紙後面有人影晃動。她端起粥碗，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遍全身，紅棗的甜香鑽進鼻腔，她低頭喝了一大口，燙得齜牙咧嘴卻捨不得吐出來。粥熬得軟糯濃稠，米粒都化開了，棗子的甜味融在每一口裡，嚥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
這是他熬的。
沈魚捧著粥碗坐在石凳上慢慢喝完，把碗底最後一粒米也刮乾淨了。她看著空碗發了會兒呆，然後把碗洗乾淨放回廚房灶臺上，出來時書房的門正好開了。先生站在門內，手裡拿著兩卷帛書，看見她從廚房方向出來微微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半息。
“今日開始講權謀。”他說，轉身進屋。
沈魚跟進去。書案上己經鋪好了新的紙帛，和昨天那張人物關係網不同，今天案面上攤開的是一幅巨大的天下疆域總圖。大衍朝西境十二道、三百六十州、一千西百餘縣的輪廓線條精密地勾勒在羊皮上，山川河道、關隘渡口、名城重鎮標註得纖毫畢現。沈魚趴在案邊看了半晌，手指沿著幾道主要山脈的走勢劃過，又數了數幾條大河的分支，發現這幅圖比之前見過的所有輿圖都詳盡——連一些深山裡的屯兵點都標了出來。
“權謀的第一層，你昨天己經見過了。”先生在她對面坐下，指尖點在疆域圖中央偏北的位置，那裡用硃砂圈了一個小圈——是京畿，“用人物織網，網住關鍵的節點。但人物只是手腳，真正決定棋局走向的東西，在這張圖上。”
沈魚抬眼看他。今早他的神態和昨天完全不同，灰藍色長衫換了件更深沉的鴉青色，竹簪束髮一絲不苟，面容平靜但眼底亮著一種沉穩的光。他看起來己經完全收拾好了昨夜那層薄冰之下的東西，重新做回了課堂上那個先生。但沈魚注意到，他今早沒有刻意避開她的目光。他看她的時候，視線在她臉上停得比昨天久了一些，像確認什麼。
確認她還在。確認那支竹笛還在她手邊。
“權謀的第二層，叫做”勢“。”先生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疆域圖上，“我之前跟你說過，勢是根本。一個人的勢，放在天下棋局裡，就是你站在哪塊地皮上、手裡攥著幾樣別人沒有的東西、以及——你知不知道別人手裡攥著什麼。”
他從案下取出三隻青瓷小盞，分別放在疆域圖的三個位置。一盞落在北境，一盞落在東南沿海，一盞落在西陲邊關。
“這三處，是現階段天下最燙的三塊鐵。北境在打仗，東南在囤糧，西陲在……等。”
“等什麼？”
“等北境的仗打完。”先生用指尖將北境那隻青瓷盞往前推了一寸，“叛軍如果贏了北境，下一個目標就是京畿。朝廷如果贏了北境，下一件事就是清算東南囤糧的人為什麼要囤糧。西陲的駐軍不管誰贏都在等——等兩邊打出個結果，再決定倒向哪邊。”
沈魚看著那三隻青瓷盞，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她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先生布的局……是同時在這三塊鐵上都有棋子？”
先生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里有昨天那種“你比我以為的更狠”的意味，但今天多了一層更復雜的、像審視又像評估的東西。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案下取出一隻紫砂小壺，給自己倒了盞茶，也給沈魚倒了一盞推過去。
“你猜。”他說。
沈魚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滾燙，是今年新焙的春茶，入口微苦但後味甘甜。她捧著茶盞想了很久，目光在那三隻青瓷盞和疆域圖之間來回移動。如果先生布的局真的同時在北境、東南、西陲三處都有棋子，那這個局的規模比她昨天看到的那張人物網還要大好幾倍。但如果三處都有棋子，為什麼要散得這麼開？集中力量在一處不是更容易成事？
“先生在下棋。”沈魚慢慢地說，“棋子的分佈不是按地域來的，是按……時機來的？”
先生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眉毛極輕地挑起來：“繼續。”
“北境的棋子是在打仗中用的，用來攪動戰局。東南的棋子是在戰後用的，朝廷清算囤糧的人時，那些棋子能保命或者……反過來清算別人。西陲的棋子是等用的，等到兩邊打完、天下格局重新定了，再動那一處的棋子去定最後的勝負。”
她說完這些話，自己都覺得心驚。這種思考方式和她三個月前完全不同——三個月前她還在想明天吃什麼、後天會不會被打死，現在她卻坐在一張天下疆域圖前面，把三處邊陲之地的棋子按時間軸拆解成三段用途。先生教的東西像一把刀，把她腦子裡原本混沌的念頭削出了鋒利的稜角。
先生沒有誇她。他只是把手裡那盞茶慢慢喝完了，然後放下空盞，從案底取出一隻小木盒。木盒開啟，裡面是三枚黑色的鐵棋子，和棋盤上用的完全不同——每一枚都有掌心大小，沉甸甸的，背面刻著繁複的花紋。
“給你看樣東西。”他把三枚鐵棋子放在她面前，“用它們做棋子的那盤棋，是”勢“的第三種用法。”
沈魚拿起一枚鐵棋子翻看。背面刻的花紋是一朵半開的蓮，花瓣的線條細密繁複，每一片上都刻著極小的文字。她湊近辨認，那些字是地名和人名的組合——“安州·李渡”“青陽關·裴遠”“白水渡·柳三娘”。她又拿起另外兩枚，一枚背面刻著纏枝紋，紋路間藏著的全是商號名和糧價數字；一枚背面刻著北斗七星，每顆星旁邊標註著一個日期。
“這盤棋……下了多久了？”沈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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