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魚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背上三月練劍磨出的薄繭。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胸口那團亂麻壓下去，再抬頭時己經把表情穩住了：“好。那先生繼續教我。收官之步該怎麼做，你還沒講。”
先生看著她，眼尾細紋動了動，那弧度比早晨更明顯了一些。他什麼也沒說，把三枚鐵棋子從木盒中取出來排在案面上，又從案下拿出一卷新的白帛展開，開始畫新的東西。
“收官的第一步，是找到棋盤上最後一顆還沒落定的子。”他一邊畫一邊說，“你己經知道自己在哪一步了。但你還不知道，和你在同一塊棋盤上、正在等著你落子的那顆對手棋，是誰。”
沈魚看著白帛上漸漸浮現的線條和標記，忽然意識到他正在畫的是一張追蹤圖。從某座她沒見過的山出發，一條紅線沿途穿過三個州府、西座驛站、兩條官道，最後落在一個她熟悉的名字旁邊。
謝玄。
“他找到山腳了。”先生說，筆尖點在“謝玄”兩個字上，墨汁洇開一個小點，“比我想的早了半個月。”
沈魚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謝玄。謝家二公子，她名義上的“兄長”。三年前他路過祠堂時偶爾會隔著門檻看她一眼，眼神里帶著憐憫但不伸手。三個月前他派人來她屋裡搜東西，翻得滿地狼藉。半個月前他在京城巷子裡堵住了她，笑容溫潤可親，身後跟著十來個帶刀的打手。
“他來找我，是為了你剛才說的”收官之步“？”沈魚問。
“他不知道你在收官之步上。”先生擱下筆，“他只知道你身上有一樣東西——一樣你父母臨死前放在你身上的東西。他以為拿到你就能拿到那樣東西。而讓他這樣以為的人……”
他頓了頓，筆尖在謝玄名字旁邊畫了個問號：“那個人，才是真正在這盤棋另一邊的對手。”
沈魚忽然覺得後背發涼。她一首以為謝玄是最大的威脅，追她逃她堵截她，先生帶她入山就是為了躲開謝玄的追捕。但現在先生告訴她，謝玄只是被人利用的一顆棋子——真正下棋的另一方藏在謝玄背後，借謝玄的手來抓她。
“那個人是誰？”
“我還在查。”先生將白帛捲起來擱在一旁，“但他己經動了謝玄這顆子，說明他也知道收官之步的時間快到了。所以從今天起，你學的東西要換一換。”
“換什麼？”
“換”先發制人“的權謀版本。”先生將那三枚鐵棋子重新收進木盒，“戰術上的先發制人，是你比敵人先動手。權謀上的先發制人——是你讓敵人以為自己在主動，實際上他每一步都走在你鋪好的路上。”
沈魚坐在案前，看著他收棋子的手。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握棋子的時候指腹按在鐵面上微微泛白。她忽然意識到，先生這九年布的這個局，用的就是“先發制人”的權謀版本——謝玄背後那個人，也許至今都以為自己才是執棋的人，卻不知道每一步都走在了先生的棋盤上。
而她，居然是收官的那一步。
午飯後先生帶她去了後山一片更為隱蔽的竹林。竹林中藏著一間很小的石室，沈魚之前從來沒來過。石室裡空蕩蕩的，只有正中央擺著一張矮几和兩方坐墊，牆壁上鑿出幾排凹槽放著書卷和木匣。
“這裡是我的推演室。”先生走進去，在矮几一側坐下，“以後每天午後在這裡授課。內容——”
他從牆壁凹槽裡取出一隻木匣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枚顏色各異的棋子。有白玉的、墨玉的、黃銅的、烏木的，每一枚都打磨得光滑溫潤，形狀大小各不相同。
“權謀的第三種勢，”他把那匣棋子放在矮几中央，“叫做”借勢“。你手裡沒有力量的時候，就借別人的力量。你背後沒有靠山的時候，就做別人的靠山。你什麼都沒有的時候——”
他拈起一枚白玉棋子放在她面前：“你就做那枚別人都想要的棋子。讓他們來搶你、爭你、為你打破頭。而你要做的，只是在被搶來搶去的過程裡，把自己的路走通。”
沈魚低頭看著面前那枚白玉棋子，瑩潤通透，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柔和的微光。她伸出手指輕輕推了一下，棋子滑到矮几邊緣又被他推回來。
“謝玄要抓你，是因為有人告訴他你父母留了東西在你身上。那個人想要那件東西，他利用謝玄來取。”先生將一枚黑玉棋子放在白玉棋子旁邊，“但謝玄有謝玄的算盤，他不一定完全聽那個人的。謝玄背後有謝家，謝家的家主另有想法。那個人的背後又有人——層層疊疊，每個人都在借別人的勢，每個人也都被別人藉著。”
沈魚看著矮几上散落的十幾枚棋子，忽然覺得天下棋局真的就是一張由人織成的網。每顆棋子有每顆棋子的心思，每根線有每根線的拉扯。所有人都在借所有人的勢，纏纏繞繞分不清誰握著誰。
“所以先生教我權謀，是想讓我學會……怎麼在這張網上走？”
“是讓你學會怎麼在這張網上不被纏住。”先生看著她，眼裡的光沉沉的，“你不是去織網的人。你是在網中走的人。網己經織了九年，你要走通自己的路，同時——”
他拈起那枚白玉棋子，指尖在棋面上摩挲了一下：“同時讓所有人以為你被他們握在手裡。你看起來像每個人都能利用的棋子，但真正握著你的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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