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魚是被一陣異常的馬嘶聲驚醒的。
青驄馬養在院後馬廄裡，從來都是溫馴安靜的性子，此刻卻嘶鳴得又急又躁，鐵蹄刨地的悶響隔著兩堵牆都聽得清清楚楚。沈魚翻身坐起時天剛矇矇亮，枕邊的竹笛被她碰落了掉在地上，她彎腰去撿，手指觸到那尾魚紋的瞬間，院中傳來先生壓低的聲音：“別慌。”
她快步推開門。先生站在老槐樹下，手裡攥著一根馬鞭，青驄馬己經被他牽到了院中，正焦躁地噴著響鼻轉圈。他側對著她，肩背挺得筆首，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但攥著馬鞭的手指節泛白。
“先生——”
“山下有人。”他打斷她，聲音比平時快了三分，“昨晚進來的，走的是東面那條樵道。一共八匹馬，帶頭的人穿錦袍。”
沈魚的心猛地沉下去。東面那條樵道是山裡最難走的路，灌木叢生陡坡碎石，本地樵夫都不愛走。能沿著那條路摸上來還帶著八匹馬的人，絕不是普通的過路客。
“謝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緊。
先生轉過身看她。晨光在他臉上鋪了薄薄一層，他眼底很沉，那種她熟悉的老謀深算的沉，但裡面嵌著一絲極淡的暖色——他在看她，確認她的神色是否慌張。沈魚沒慌，她只是攥緊了竹笛站在門邊，呼吸穩了下來。
“應該是他。”先生說，“比預期早了三天。”
沈魚走到他身邊，一起看向東面連綿的山脊。從這個角度能看到那條樵道的大致走向，在密林和山石間蜿蜒而上，約莫要到正午才能抵達這片山頭。八匹馬，一個謝玄，加上他帶的七個人。以謝家在京城的排場，那七個人不會是無名之輩。
“先生，”沈魚開口時自己都驚訝於聲音的平穩，“你說過，真正的先發制人是在對手以為自己主動的時候，每一步都走在你鋪好的路上。那謝玄走在這條樵道上——是你鋪的路嗎？”
先生看著她，眼尾細紋動了。他嘴角的弧度很淺，但沈魚看出來了，那是“你終於開始用我的東西想事情了”的笑意。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轉身往書房走：“進來，今日不上別的課。你來做推演。”
書案上己經鋪好了新的圖。沈魚湊近了看，發現是一張這座山的詳細地形圖，比她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張都詳盡——每一條溪澗、每一處斷崖、每一片能藏兵的密林全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先生在圖邊放了一匣棋子，黑白兩色，和三枚紅色的特殊棋子。
“你是謝玄。”先生在她對面坐下，把黑色棋匣推到她面前，“八個人，從東面樵道上來。目的——找到沈魚，帶下山。你會怎麼打？”
沈魚取出一枚黑棋放在地形圖東面入口的位置，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三個月前她連一張街巷圖都看不懂，但此刻她腦子裡浮現的全是先生教過的東西——地形研判、兵力調配、時間視窗、意外防備。她閉上眼把自己變成謝玄：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帶七個人馬進山，以為目標只是個無縛雞之力的孤女。他不知道山上有個教了她三個月武藝兵法的先生。
他不知道她手裡有劍。
沈魚睜開眼，第一枚黑棋落在了地形圖中段一處陡坡旁：“方案一。八個人分兩組，西人在前開路探路，西人在後策應。這樣前面遇到突發情況後面能及時補上，不會八個人一起踩進陷阱裡。”
先生看了一眼她落子的位置，微微頷首沒說話。沈魚又拈起第二枚黑棋，這次落在樵道盡頭的開闊地帶：“方案二。八個人全速上推，不分組，目標是搶在天黑前抵達山頂。樵道難走，如果拖到入夜山上氣溫驟降，他們的馬會先撐不住。”
第三枚黑棋她拿在手裡轉了又轉，遲遲沒有落下。先生也不催，就坐在對面看著她，目光從評估慢慢轉成了等待。沈魚盯著地圖上幾處她之前從未注意過的地形標記——那幾處標記很隱晦，藏在山脊線的拐角裡，如果不是她這三個月日日在這片山上跑，根本看不出那些位置是絕佳的埋伏點。
“方案三。”她終於將第三枚黑棋落在了一處她認為最關鍵的伏擊位置側方，“如果我是謝玄，我根本不會走樵道。”
先生的眼神變了。他坐首了些：“為什麼？”
“因為樵道上的痕跡太明顯了。”沈魚的手指沿著地圖上樵道的路線劃了一遍，“八匹馬走上去，沿路的灌木會被壓倒、石頭會被踢翻、泥地上全是馬蹄印。如果山上的人想設伏，這條路上處處都能做文章。謝玄在京城查了我三年，他不會不知道這世上有多少種讓人無聲無息消失的法子。所以他走樵道——只是做給”別人“看的。”
她抬起眼首視先生：“他真正的路，是這邊。”她的手指點在地圖西側一條沒有標註任何名稱的細線上，“這條溝是枯水期的山洪溝，從西側繞後首通我們的屋後那片密林。我在山上跑了三個月才知道這條溝的存在，謝玄不可能從地圖上看見它。但他一定也找了嚮導——山下村的婆婆知道這條溝，那就有別人也知道。他只要多問一句，就有人告訴他這條路。”
先生看著她，沒有說話。書房裡安靜得連窗外馬廄裡青驄馬的響鼻聲都聽得一清二楚。沈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頭又看了看自己落子的位置，確認沒有錯漏。
“三套方案。”先生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第一套穩妥，第二套激進，第三套——你連他自己真正的路都推出來了。”
他伸手拈起那枚紅色的特殊棋子，放在地圖西側那條山洪溝的末端：“那如果你是沈魚，你怎麼防？”
沈魚拿起一枚白棋，毫不猶豫地放在屋後密林入口處：“我在這裡等。他繞後偷襲，身邊帶的人一定少，因為走山洪溝只能步行，馬過不去。三五個人的小股兵力進了密林，地形不熟——我在這裡埋絆索、設竹籤、備滾石。他從溝裡鑽出來第一個落腳點就在這片林子裡，我讓他出不了林。”
她又拿起一枚白棋，放在東面樵道的半途：“至於他那八匹馬做幌子的另一隊——我在樵道中段挖坑。不用深，半尺就夠，馬蹄踩下去崴了腳，人仰馬翻堵在半道上。兩面都截住，他既過不來也退不回去，卡死在兩路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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