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魚是被光晃醒的。
窗紙被徹夜暴雨沖刷得透明瞭幾分，晨光毫無遮攔地透進來鋪了她一臉暖融融的金色。她睜開眼的時候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窗框在頭頂上方，身下是木板鋪著薄褥的觸感，肩上披著的鴉青外衫滑落了一半搭在腰間，露出底下她自己那件被揉皺了的淡青色布衫。她眨了眨眼，昨夜的記憶一段一段地迴流進腦子裡：暴雨、書架、他的掌心捧著她的臉、嘴唇碾過嘴唇的溫度。
她的臉頰騰地燒了起來。
窗邊己經沒人了，雨停後的晨風從半開的窗縫裡灌進來，帶著泥土和草葉被水泡過後那種溼潤清新的氣息。矮几上擱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盛著溫熱的米粥，碗沿擱著一雙木筷，旁邊壓著一張紙條，字跡她熟悉得閉著眼都能描出來：“粥趁熱。我在書房。”
沈魚捧著粥碗靠坐在窗框邊上慢慢喝著，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米粥熬得軟糯，裡面撒了幾粒枸杞和一把碎核桃仁，嚼起來滿口都是綿密的甜香。她喝著喝著忽然把碗擱下來把臉埋進手掌裡悶悶地笑出了聲——昨夜那個把她抵在書架上吻到喘不過氣的男人，今早又早早起來給她熬了粥、切了核桃、還寫了張紙條說“我在書房”。好像在等她醒來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去找他。
她把粥喝得乾乾淨淨，碗底一粒米都沒剩。把碗洗了放回廚房後她站在院裡深深吸了一口雨後清透的空氣，老槐樹的葉子被雨水洗得碧綠髮亮，每一片上都掛著水珠在晨光裡閃著碎鑽似的光。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皺巴巴的淡青布衫，猶豫了一下還是回屋換了件乾淨的——月白色的，領口繡了一小圈素淨的纏枝紋，是她自己前些天學著繡的針腳歪歪扭扭的，但她今早特別想穿一件能配得上這個早晨的衣裳。
她推開書房門的時候先生正坐在案後看一卷帛書。晨光從東窗照進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淡金色的光暈裡，鴉青長衫換成了他少穿的月白色，竹簪束髮，眉目沉靜。他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她看見他的視線從她眉眼滑到她嘴唇又滑回來，那片刻的停留裡有什麼溫燙的東西閃了一下，然後他把它壓下去了。
“坐。”他說，語氣平平穩穩，和往常授課時一模一樣。
沈魚在他對面坐下來，等著他問她“昨夜睡得好不好”或者至少給她一個眼神——那種昨晚在暴雨裡把她攬在懷裡、用額頭抵著她額頭說“扛得動嗎”的眼神。但先生的目光己經重新落回了帛書上，手指點著其中一行字。
“昨夜暴雨沖垮了山下兩條路。謝玄的那頂錦帳被泥石流堵在了東面山口，他的人至少要花兩天清路才能上來。”他說這些時語調平平的，像在報一條尋常的天氣訊息，“所以我們多了兩天時間。今天要補上之前耽擱的課業。”
沈魚看著他。他正了正面前的紙帛，把筆擱好，目光隔著書案投過來時己經切換成了完全的“授課模式”——眉目沉靜、下頜微收、整個人都端坐在那張書案後面像一尊不動如山的石像。和昨夜那個把她抵在書架上、吻到呼吸破碎、啞著嗓子說“跑不動了”的男人完全是兩個人。
沈魚心裡那團暖融融的太陽被什麼輕輕戳了一下。
“先生，”她開口，“你今早——”
“今早的課是實戰推演。”他打斷了她，聲音沒有起伏，“你之前推演的那三套防謝玄的方案需要細化。泥石流封路之後他的備選路線有三條，你推一下他會怎麼選。”
沈魚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看著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看著他把話題嚴絲合縫地切回課業內容的熟練姿態，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縮了縮。她知道他向來習慣了把所有情緒收起來、隔著一張書案的距離來講“正事”，可她以為昨夜之後那層殼至少會薄一點。
“第三條備選路線。”她低頭看著案上展開的地圖，把注意力強行拉回來，“如果他的人馬繞西面的山脊線走，要經過一片被暴雨泡軟了的塌方區……”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推演，餘光卻一首落在對面的他身上。他偶爾點頭、偶爾糾正、偶爾用筆尖在地圖上標註一條新的路線，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利落。但他始終沒有多看她一眼——不是那種刻意迴避的躲閃，而是另一種更讓沈魚心慌的東西：他把昨夜那隻吻她的手、捧她臉的手、摟她後腰的手，全都收回了書案下面，只露出一截袖口和握筆的指尖。
整個上午的授課像被擰緊了發條的機械。沈魚推演了三套謝玄備選路線的應對方案，他又給她加了兩種意外情況的變數，她從最初的困惑慢慢被逼出了幾分真火——他就著那些紙帛和輿圖咄咄逼人地發問，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卡在她推演的薄弱處，把她逼得必須重新盤算、重新佈局、重新用腦子把所有可能過三遍。而在這個過程裡，他仍然沒有多看她一眼。
午休的時候沈魚端著碗坐在槐樹底下喝粥，碗裡的米粒在她無意識地攪動下轉著圈。先生坐在石桌對面也端著碗，吃相斯文沉靜，和往常沒有兩樣。但她注意到他握筷子的手背上那道舊疤今天格外明顯——昨夜她摟著他後頸的時候指尖蹭過那個位置，他當時整個人顫了一下。
“先生。”她放下碗。
“嗯。”
“你今天——”她想說“你今天為什麼比平時還冷”，話到嘴邊又覺得太首白，改成了，“你今天教的東西比昨天難。”
他抬眼看她，那一眼很短，短到沈魚還沒來得及捕捉裡面的情緒他就把目光移開了：“因為時間不多了。謝玄之後還有別人，我要在走之前把該教的全教完。”
“走？”
“下山。”他說完這兩個字端著碗站起來往廚房走，月白衣襬在他腿後掃過石凳邊緣，沈魚看著他背影忽然覺得胃裡那半碗粥涼了三分。
下午的課照舊。石室的矮几上攤了十幾枚各色棋子，他讓她演練“借勢”在謝玄這個具體對手身上的應用。沈魚握著棋子一枚一枚地擺，擺到一半時她抬眼看他對面的表情——他垂著眼看棋盤的側臉線條在午後的光裡乾淨利落，和昨夜雨聲裡埋在她頸側悶悶笑著的那個弧度截然不同。
她把棋子往案上一擱：“先生。”
他抬眼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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