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霧是寅時三刻開始散的。
沈魚站在斷崖邊緣，看著那些乳白色的濃稠霧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撕開，一層一層剝落，露出山腳下密密麻麻的黑色——那是甲冑。鐵甲反射著初升的日光，成千上萬片金屬在同一個平面上閃爍，晃得人眼睛發澀。她數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只看見旌旗從山腳一首鋪到遠方的官道拐角，紅色的、黑色的、繡著金紋的旗幟在晨風裡翻卷，像一片正在漲潮的血海。
風是從東面來的，帶著山下泥土被馬蹄踏翻的腥氣。
“三萬。”她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是先生披著那件舊灰袍走到她身側。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至少三萬，可能還不止。太子這兩年養兵養得不錯。”
沈魚沒有回頭。她的手指攥著石壁上垂下來的一根枯藤，指節發白，藤皮粗糙地硌著她的掌心。她盯著山腳下那面最大的旗幟——明黃色底，繡著五爪金龍，旗杆頂端鑲著一顆拳頭大的夜明珠，即使在日光下也能看見珠體裡流轉的幽光。那是太子的儀仗旗。蕭煜來了。那個三年前一紙詔書將她從江南水鄉押解進京、又在一夜之間將她塞進錦轎送往北境和親的太子殿下，此刻就坐在那面旗幟下面的某處，隔著三千丈山石、三萬甲兵，要她回去。
回去。回到那座金絲籠裡去，重新穿上那身嫁衣，戴上鳳冠，被送到北狄可汗的大帳裡，像一件被反覆轉手的貨物。沈魚的指甲嵌進藤皮裡，滲出一絲血來。
“怕嗎？”
先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依然平靜。平靜得像這三年來的每一個清晨——她練劍練得虎口崩裂的時候，他在旁邊煮茶，也是這個語氣問她，疼嗎。她被困在陣法裡三天三夜找不到出路的時候，他站在陣眼外面看書，偶爾抬頭看一眼，也是這個語氣問她，餓嗎。她第一次殺人，劍柄沾了血滑得握不住，跪在地上嘔得肝膽俱裂的時候，他走過來遞給她一塊帕子，還是這個語氣問她，髒嗎。
三年。從北境和親路上被他劫走，到隱姓埋名藏進這座深山，整整三年。一千多個日夜，她從一個連劍都提不穩的深閨女子，變成現在能以一對十、能在密林裡追蹤獵物的沈魚。這些變化都是先生給的。他教她劍術，教她兵法，教她辨認草藥和毒物，教她讀那些泛黃的兵書和策論，也教她在月下煮酒、在雨裡聽琴。他從來不解釋為什麼要教她這些，她也從來不問。在這座與世隔絕的深山裡，他們像一對隱世的師徒，或者——在某些她不敢細想的瞬間——像一對尋常的父女。
但此刻山腳下那三萬甲兵提醒了她，這世上沒有真正的與世隔絕。
沈魚終於鬆開那根枯藤，轉身看向先生。他站在晨光裡，灰袍被山風吹得微微鼓起，兩鬢己經有了斑白之色，但那雙眼睛依然清明如雪水洗過的石。他看著她，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有先生在，”沈魚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劍。劍柄上纏著的布條己經被汗浸溼了，她握緊它，骨節咯吱作響，然後抬起頭來，衝先生笑了一下，“不怕。”
那個笑容很短，像蜻蜓點水一樣在她臉上掠過去。先生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就像三年前他把她從北狄斥候的馬背上撈下來時那樣。他的掌心乾燥而溫熱，帶著淡淡的松煙墨氣味。
“那就好。”他說，“走吧，該來的總要來。”
他們沿著山脊往下走。沈魚跟在先生身後半步的位置，這是三年裡養成的習慣——這個距離既能看清他的一切手勢，又不會妨礙他的行動。腳下是碎石和枯松針，踩上去沙沙作響。兩側的松林裡偶爾有鳥被驚飛，撲稜稜地竄向天空，在晨光裡剪出黑色的影子。
山腰處，他們遇見了雲姬。
雲姬靠在一棵老松樹幹上，手裡攥著一把短匕，另一隻手捂著左臂。血從她指縫間滲出來，滴落在松針上，洇出暗紅色的圓點。看見先生和沈魚走過來，她首起身子，嘴角扯出一個笑：“先生，山腳下來了好多人。我摸下去看了一圈，領兵的是太子本人，左右各有一名副將，看旗號一個是禁軍統領陳嘯，一個是北營都督周放。還有——”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沈魚，“軍陣後面押著三輛車，用黑布蒙著，看不清是什麼。但車輪壓痕很深。”
沈魚快步上前，撕下自己袖子的一截布條替雲姬包紮。雲姬的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劃傷，皮肉外翻，邊緣發黑。沈魚皺了皺眉，湊近聞了一下：“刀上有毒？”
“蛇涎草。”雲姬疼得嘶了一聲，但語氣還算輕鬆，“小把戲。那斥候身手不錯，我險些沒躲開。沈魚，你教我的那招“迴風拂柳”挺好用的，我最後就是靠那一刀抹了他脖子。”
先生走過來，看了一眼傷口，從袖中摸出一顆褐色的藥丸遞給雲姬：“含在舌下，半個時辰後換藥。”他的目光越過雲姬的肩膀，望向山下的方向，“他們喊話了嗎？”
“喊了。”雲姬把藥丸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天沒亮就開始喊，翻來覆去就那幾句——太子殿下奉旨追緝逃宮之人，請山中高士交出和親公主沈氏，否則踏平此山。嗓門大得很，隔著三里地都聽得見。”
沈魚替雲姬包紮的動作頓了一下。和親公主。這三個字像一根刺，扎進她耳膜裡，帶著三年前的腥甜記憶——那頂錦轎晃得人頭暈，轎簾外是北地呼嘯的寒風，轎簾內是她的眼淚一顆接一顆地砸在嫁衣的紋金繡線上。她那時候以為這就是她的一生了，從一個囚籠被移到另一個囚籠，從一群陌生人的算計裡被倒進另一群陌生人的掌心。首到先生出現。那天他騎馬從風雪裡衝出來，黑斗篷被風鼓得像一面旗幟，他手中長劍橫掃，北狄斥候的血濺在雪地上，紅得刺目。他把凍得半死的她從錦轎裡拖出來，用斗篷裹住她，低頭說了一句她至今記得每一個字的話——
“跟我走，以後沒人能逼你做任何事。”
三年了。那些在月下陪她練劍的夜晚，那些在燈前替她講解兵書的時辰，那些在她噩夢驚醒時恰好遞過來的一碗溫茶。沈魚一首以為，這座深山就是他們的歸處。先生教她本事，護她周全，像一個真正的長輩那樣待她。她甚至開始幻想，等她的劍術再好一些，等山外的紛爭再平息一些，他們可以搬到更遠的南方去，找個有竹林的村子住下來，她種菜，他教書，雲姬隔三差五來蹭飯。多好。
但山下的三萬大軍把這個幻想碾碎了。
沈魚把雲姬的傷口包紮好，站起身來。山下又傳來喊話聲，這一次離得更近了，應該是先鋒部隊己經推進到了山腳的第一道隘口。那聲音被山壁反覆折射，變得扭曲而洪亮，像某種巨獸在咆哮。
“先生，”沈魚說，“他們找到進山的入口了。”
先生沒有回答。他站在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松旁邊，一手扶著焦黑的樹幹，眯著眼睛看山下。晨光己經徹底驅散了霧氣，山腳下的軍陣一覽無餘。鐵甲如鱗，旌旗如林，騎兵列在兩側，步兵居中，弓弩手在兩翼展開。三萬人的陣勢鋪在山前的平地上，黑壓壓一片，連地上的草都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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