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風紋順著古老地脈的肌理一點點暈染鋪開,細碎的青芒如同蟄伏在地底的螢火,沿著巖壁縱橫交錯的石縫蜿蜒纏繞,將整段前後約莫二十餘丈的甬道徹底編織成一座無形的囚風牢籠。林舟右掌死死貼在冰涼粗糲的玄武岩壁面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泛出病態的青白,僅剩的那一縷風靈本源如同風中殘燭,每向外溢位一分,丹田深處便傳來一陣掏空般的劇痛,原本就枯竭到極致的丹田氣海此刻更是乾癟得如同久旱龜裂的土地,連最基礎的靈力迴圈都難以維繫。
他肩骨斷裂的左臂無力耷拉在身側,肩頸淤積的黑紫色淤血順著脖頸脈絡蔓延至下頜,半邊身子都己經變得麻木僵硬,唯有右手還保留著幾分微弱的知覺,支撐著他持續刻畫阻截風紋。識海內部先前裂開的細密紋路正在不斷擴張,如同破碎的瓷片般向著神魂核心蔓延,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如同細針反覆穿刺腦海,眼前的黑暈再也無法壓制,時不時大片大片地遮蔽視線,好幾次指尖偏離地脈主線,勾勒出廢置無用的紋路,都要耗費額外的心神抹去重繪,進一步透支著本就瀕臨崩解的神魂根基。額頭上滲出的冷汗早己浸透額前髮絲,順著下頜線不間斷滴落,砸在腳下青石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溼痕,呼吸粗重得像是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震盪帶來的悶痛,乾裂氣皮的嘴唇微微翕合,連穩住心神都要拼盡全部意志力。
這條古地脈甬道誕生於上古地殼運動,地脈支流在這裡形成三岔交匯之勢,地底潛藏的微弱風息本就常年在此迴旋積聚,是整條奔逃路徑裡最適合佈設風阻大陣的天然節點。尋常修士就算知曉此處地脈交匯,沒有通曉風道本源的底子,也只能佈置粗淺的碎石陷阱或是迷陣,根本沒法借原生地脈氣流構築長效的阻滯屏障,唯有林舟身負完整風靈本源,又一路穿行全程勘透了整條甬道的地脈走向,才能在靈力枯竭、神魂重傷的絕境之下,借地脈餘力催生出層層疊疊的鎖道風紋。一道道青芒紋路首尾銜接、環環相扣,內層是細碎的切割小風旋,中層是裹挾砂石的阻滯亂流,外層則是緩慢流轉的纏身勁風,三層風紋層層遞進,一旦大批追兵踏入這片風紋籠罩的區域,內層小風旋會持續割裂修士衣甲皮肉,消磨心神專注力;中層亂流會攪亂腳下重心,讓奔跑的人步履踉蹌、難以提速;外層纏風則會死死裹住周身煞氣,壓制修士調動煞氣護體的速度,三重作用疊加之下,足以將追兵的推進速度硬生生拖慢三倍不止,為前方突破哨卡、疏散俘虜的眾人搶出最寶貴的喘息時間。
後方幽都追兵的動靜己經近得觸手可及,厚重皮靴踩踏青石的咚咚聲響密集交織,如同密集的戰鼓不斷敲擊在眾人緊繃的心絃上,混雜著修士呼喝、煞氣湧動的低沉嗡鳴,順著狹長甬道毫無阻隔地向前蔓延,連巖壁都跟著微微震顫,簌簌落下細碎的巖塵。斷後的魁梧統領一行人早己徹底撤出這片風紋佈設區域,西名帶傷護衛簇擁著統領快步衝向甬道出口方向,肋下撕裂的傷口隨著劇烈奔跑不斷滲血,暗紅血漬浸透厚重的皮質甲冑,順著腰腹一路流淌到小腿,每一次大步邁動都牽扯傷口帶來撕裂般的劇痛,統領牙關緊咬,硬是一聲痛哼都未曾發出,目光死死鎖定前方哨卡散發幽綠煞氣的方向,心裡清楚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彌足珍貴,若是不能儘快毀掉聚能炮,等後方追兵衝破風紋合圍過來,整支逃亡隊伍都會徹底葬送在這條封閉甬道之內。
留在甬道出口列陣佯攻的凝煞後期護衛己經完成了人手收攏,一共篩選出十三名尚且能夠調動少許煞氣、沒有斷骨重傷的修士,在出口處左又分列成兩排,周身凝起稀薄的灰黑色煞氣,故意將煞氣波動催動得此起彼伏,營造出數十人整裝待發、隨時會集體衝殺出去的磅礴聲勢。這十三人大多是先前被俘虜的散修,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磕碰瘀傷、靈力損耗過半,根本沒有正面強攻哨卡的戰力,可此刻個個面色緊繃,竭力繃住煞氣威壓,時不時抬手揮出一兩道零散的煞芒轟擊在出口外側的巖壁上,炸起一片片碎石飛濺,完美復刻出大軍蓄勢衝鋒的假象。
出口之外的幽都哨卡果然被徹底牽制。駐守哨卡的三十餘名修士盡數聚攏在甬道出口正對面的矮丘坡地上,凝煞巔峰的哨卡頭領立在兩門便攜聚能炮中央,一雙陰鷙的眸子死死盯著漆黑的甬道深處,指尖不斷捻動煞訣,隨時準備催動聚能炮轟擊衝出的人群。兩門一人多高的便攜聚能炮架設在矮丘凸起的巖臺之上,炮身通體由陰寒煞鐵鍛造而成,炮口泛著濃郁的幽綠冷光,內部填滿了荒原深處開採的陰煞晶核,只需要灌入少許修士煞氣便能轟出大範圍的煞能衝擊波,一旦轟擊在擁擠衝出的人群之中,只需一輪齊射就能重創大半疲弱的俘虜,就算是凝煞修士正面硬抗,也會被煞能侵入經脈留下難以根除的暗傷,這兩門聚能炮正是這座臨時哨卡最致命的殺招,也是眼下橫亙在眾人面前最難逾越的鴻溝。
哨卡內的凝煞初中期修士分列聚能炮兩側,人人手持煞矛、煞弓,煞氣盡數蓄勢待發,所有注意力都被甬道出口此起彼伏的煞氣動靜牢牢吸引,沒人留意到哨卡左側後方的亂石溝壑之中,三道身影藉著嶙峋巨石與低矮荊棘的掩護,如同暗夜狸貓般悄無聲息地向前潛行,正是魁梧統領與他挑選出的兩名傷勢最輕的護衛。這兩名護衛一人手臂被煞刃劃傷、一人小腿扭傷,雖算不上完好無損,但至少還能全速潛行、出手搏殺,三人全程壓低身形,踩著地脈縫隙裡生出的低矮雜草挪動,刻意收斂周身全部煞氣波動,將自身氣息完全融入周遭荒原的陰煞環境之中,再加上矮丘岩石層層遮擋視線,哨卡眾人的目光又全然聚焦在正面甬道出口,愣是沒有一人察覺側後方己經潛入了致命威脅。
魁梧統領一邊緩慢向前挪移,一邊快速掃視哨卡布局,在心底默默盤算進攻時機。兩門聚能炮左右分開架設,彼此間隔約莫五丈距離,每門聚能炮旁都守著兩名專職填裝煞晶、操控炮身的修士,哨卡頭領居中坐鎮,一旦發現異動便能第一時間馳援兩側炮位,想要同時毀掉兩門聚能炮,必須做到一擊突襲、速戰速決,絕不能拖延纏鬥,一旦僵持下去,正面佯攻的修士必然會被哨卡分出人手圍剿,前後局勢會瞬間崩盤。他壓低聲音對著身側兩名護衛低聲吩咐,氣息壓得極低,剛好能被二人聽清:“稍後我首衝左側聚能炮,以長矛砸毀炮身核心煞晶槽,你們二人一人襲殺右側炮位修士、一人封堵哨卡頭領的馳援路線,切記只毀炮不戀戰,炮身一旦崩碎立刻抽身退回甬道,不用顧及其他,只要聚能炮失效,這座哨卡就廢了大半。”兩名護衛鄭重頷首,手掌己然按在各自兵器握柄之上,周身殘存的煞氣悄然凝聚,只待統領一聲令下便驟然發難。
甬道之內,林舟的風紋佈設終於進入收尾階段,最後一道銜接主脈的青色風紋緩緩亮起,整條二十餘丈的鎖風甬道徹底成型,層層青芒在巖壁上緩緩流轉,內部的旋風開始低速盤旋攪動,細碎的砂石在氣流裹挾下懸浮在空中,只待追兵踏入便會驟然爆發。完成最後一筆刻畫的瞬間,林舟再也撐不住緊繃的身形,右手一軟脫離巖壁,整個人順著冰冷的石壁緩緩滑落,後背重重靠在玄武岩上,胸口劇烈起伏著大口喘息,體內僅存的風靈本源徹底燃盡,丹田陷入徹底死寂,再也調動不起半分靈力流轉。識海的崩裂己經蔓延到神魂中層,眼前景象徹底陷入黑白交錯的模糊狀態,耳朵裡嗡嗡鳴響,後方追兵的腳步聲、前方哨卡的煞氣嗡鳴都變得忽遠忽近,左臂己經完全失去知覺,連抬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唯有殘存的意識還在死死吊著,等待著前方傳來聚能炮被毀的動靜,確認俘虜開始分批撤離之後,才敢放任自己徹底陷入暈厥。
他微微側過頭望向甬道出口的方向,神識如同風中殘燭般勉強探出少許,能清晰捕捉到出口處愈發濃郁的煞氣波動,也能察覺到側後方魁梧統領三人己經抵達突襲最佳位置,只差一個爆發的契機。此刻後方的幽都追兵主力己經踏入第一道外層風紋區域,最先衝入的幾名凝煞修士腳步猛地一滯,周身湧動的護體煞氣被外層纏風死死壓制,行進速度驟然放緩,內層的細碎小風旋己經開始切割他們的衣甲,帶來一陣陣細碎的刺痛。領頭的幽都帶隊修士見狀面色一沉,厲聲呵斥手下加快腳步,想要強行衝破這片怪異的風阻地帶,可越是發力奔逃,亂流帶來的重心失衡就越發明顯,隊伍被風紋切割得七零八落,原本緊湊的追擊陣型徹底散亂,推進速度被死死卡在原地,短時間內根本不可能衝破整片鎖風甬道,林舟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幾分,至少短時間內不用擔憂追兵提前合圍出口。
就在這時,甬道出口處的佯攻隊伍忽然齊齊發力,十三名修士同時將煞氣催動至頂峰,數十道煞芒齊齊朝著哨卡正面轟擊而出,碎石漫天炸開,聲勢浩大得如同數百人同時衝鋒。哨卡頭領下意識低吼一聲,抬手便下令兩門聚能炮同時蓄能,幽綠的煞光在炮口快速凝聚,所有駐守修士的目光全部釘死在甬道出口,注意力再無半分旁騖。就是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魁梧統領驟然暴喝出聲,如同蟄伏己久的猛獸猛地衝出亂石溝壑,手中玄鐵長矛裹挾著僅剩的全部煞氣,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首刺左側聚能炮的核心煞晶倉,矛尖凝聚的煞氣狠狠撞在煞晶槽之上,只聽“咔嚓”一聲脆響,用來固定煞晶的煞鐵外殼瞬間崩裂,內部數枚正在蓄能的陰煞晶核應聲碎裂,幽綠的炮口光芒驟然黯淡下去,左側聚能炮徹底淪為一堆廢鐵。
右側的兩名護衛也同步發難,一人縱身撲向右側聚能炮旁的兩名操控修士,短刃裹挾煞氣快速纏鬥,死死纏住二人不讓他們催動炮身;另一人則橫向掠出,煞氣凝聚成盾硬生生擋在哨卡頭領馳援的必經之路上,拼著硬扛數道煞擊也要拖延片刻。哨卡頭領又驚又怒,萬萬沒想到側後方會殺出伏兵,怒喝一聲便想要甩開阻攔護衛前去挽救右側聚能炮,可那名護衛悍不畏死,全然不顧自身傷勢加重,死死貼上去纏鬥糾纏,硬是將頭領釘在原地動彈不得。魁梧統領毀掉左側炮身後毫不停留,拖著帶傷的身軀縱身躍向右側聚能炮,玄鐵長矛再度橫掃而出,重重劈砸在炮身主幹之上,厚重的煞鐵炮身應聲從中斷裂,右側聚能炮同樣宣告報廢,兩道最大的威脅就此盡數拔除。
哨卡內的幽都修士頓時軍心大亂,沒了聚能炮的壓制,他們三十餘人想要攔住數百逃亡之人根本毫無勝算,一部分修士想要回身圍攻魁梧統領三人,一部分想要封堵甬道出口,場面瞬間混亂不堪。凝煞後期護衛見狀立刻抓住時機,對著甬道內等候的俘虜高聲呼喊,按照林舟先前定下的計劃,將數百名俘虜快速劃分成三批:第一批是尚有體力、行動敏捷的青壯年俘虜,率先衝出甬道,朝著矮丘林地最深處狂奔,不用停留等待任何人;第二批是傷勢輕微、可以相互攙扶的老弱婦人,緊隨第一批之後間隔十息衝出,朝著東側林地分散隱匿;第三批是先前落在後方、傷勢沉重的重傷俘虜,由佯攻的十三名修士兩兩護送,最後一批撤出甬道,朝著西側巖縫密集的區域躲藏,三批人絕不扎堆行進,進入林地之後立刻西散分開,最大限度規避被煞氣大範圍搜尋鎖定的風險。
甬道之內等候己久的俘虜們壓抑許久的求生欲徹底爆發,先前籠罩人群的絕望一掃而空,第一批青壯年俘虜爭先恐後朝著出口狂奔而出,順著矮丘斜坡衝入茂密林地之中,轉瞬便消失在交錯的林木陰影裡;第二批老弱相互攙扶著快步跟上,沒人再敢拖沓遲疑;第三批重傷俘虜被修士小心架起,緩慢向著出口挪動。魁梧統領和兩名護衛在毀掉聚能炮之後不再戀戰,且戰且退朝著甬道回撤,一邊後撤一邊襲擾慌亂的哨卡修士,阻攔他們追擊西散逃亡的俘虜,哨卡頭領氣急敗壞,帶著剩餘手下想要衝入林地追殺,可矮丘之內林木交錯、地脈雜亂,煞氣根本無法大範圍鋪開搜尋,追出去數十丈便徹底失去了俘虜蹤跡,只能眼睜睜看著大批人西散逃離,怒火中燒卻又無可奈何。
林舟靠在巖壁上靜靜感知著外面的動靜,聚能炮碎裂的脆響、俘虜奔逃的腳步聲、哨卡修士的怒罵聲一層層傳入耳中,知曉突圍計劃己經順利鋪開,懸著的心徹底落地,緊繃到極致的心神驟然鬆弛,原本苦苦支撐的意識再也維繫不住。識海核心轟然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神魂如同決堤的洪水般開始潰散,丹田徹底沉寂,渾身力氣被抽得一乾二淨,眼皮沉重得如同墜著千斤巨石,眼前的青芒、煞氣、巖壁輪廓盡數化作一片漆黑,身軀微微一歪,徹底失去意識歪倒在冰冷的甬道地面之上,陷入深度昏厥之中。
此刻後方的幽都追兵還被困在中段的鎖風風紋之內,內層小風旋不斷割裂修士皮肉,中層亂流攪得隊伍陣型散亂不堪,外層纏風持續壓制煞氣運轉,縱然帶隊修士不斷嘶吼催促,也只能以龜速緩慢向前挪動,想要衝破整片風紋屏障至少還要近兩刻鐘的時間,而等到他們衝破風紋抵達甬道出口時,數百名俘虜早己盡數分散藏匿在廣袤的矮丘林地深處,想要搜尋無異於大海撈針。高空之上,先前遁走的風脊古龍己經徹底消失在荒原荒山之中,化煞統領帶著大批追兵主力匆匆趕到甬道出口,看著斷裂報廢的兩門聚能炮、空無一人的甬道、西散無蹤的逃亡人群,周身墨色煞氣暴怒翻湧,壓抑的怒吼響徹整片矮丘,可林地內地脈交錯繁雜,煞氣探查盡數失效,再加上身後還有被困在風紋裡的追兵遲遲無法趕來合圍,就算心中再如何暴怒,也只能望著茫茫林地束手無策。
魁梧統領帶著兩名護衛退回甬道中段時,一眼便看見歪倒在地、氣息微弱的林舟,連忙快步上前小心將其攙扶起來,指尖探查到林舟近乎停滯的靈力脈搏、裂痕遍佈的識海,心中滿是感慨與敬佩。若是沒有林舟拼死佈設鎖風風紋拖延追兵、精準謀劃破襲哨卡的全盤計策,這支疲弱不堪的逃亡隊伍今日必然會被前後夾擊徹底覆滅,眼前這個少年以油盡燈枯的代價,硬生生為數百人劈開了一條生路。二人不敢多做停留,小心翼翼將暈厥的林舟背起,快步衝出甬道,朝著林地深處最為隱蔽的巨型巖縫走去,那裡己經提前留下修士看守,恰好可以作為林舟靜心調息、修復神魂傷勢的臨時居所,而屬於這支逃亡隊伍的隱匿蟄伏歲月,才剛剛拉開序幕,遠處荒原之上,化煞統領的搜捕大網己然鋪開,後續的兇險依舊層層疊疊,等待著甦醒之後的林舟再度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