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的林間,林凡仰面躺在裂隙邊緣的草地上,胸口劇烈起伏著,盯著頭頂逐漸暗下來的天空。灰藍色的天穹正在一寸寸浸入深墨色,初升的星子比方才又明亮了幾分,疏疏落落地點綴在西邊殘留的一線橘紅餘暉邊緣。草葉貼著他臉頰輕輕拂動,帶著泥土與腐殖質特有的溼潤氣息,那種屬於地面的、屬於活人世界的味道,在經歷了漫長黑暗與血腥廝殺之後,幾乎讓他眼眶發酸。
他躺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等心跳從狂擂漸漸平復到勉強正常的節奏,才撐著右手坐起身來。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在剛才攀爬裂隙時又被磨破了好幾個地方,血水滲過粗布繃帶洇出深淺不一的暗紅痕跡。左肩的斷骨處痛得麻木了反而沒那麼難熬,只是整條手臂完全使不上力,像一截多餘的累贅垂在身側。
他環顧西周。裂隙開在一處低矮的土坡南面,周圍覆蓋著茂密的灌木叢和蕨類植物,垂落的藤蔓恰好將豁口遮掩了大半,若非特意撥開枝葉根本發現不了底下另有乾坤。坡頂是一片雜木林,以櫟樹和松樹為主,樹幹粗細不一,樹冠在暮色中連成一片起伏的暗影。空氣中有淡淡的松脂香和腐葉的潮氣,偶爾傳來幾聲歸巢的鳥雀啁啾,一切都寂靜而尋常,彷彿山坳中任何一處不起眼的林坡。
他先是折斷幾根粗壯的樹枝橫搭在裂隙上方作為簡易支撐,防止邊緣鬆動的土石繼續坍塌砸落到下方溶洞中。然後他解下腰間殘存的皮繩,一端系在坡頂一棵老松樹根部,另一端垂入裂隙之中,用力拽了拽確認繩結結實,這才站起身來辨明方向。
朝著矮丘外圍的方向行進。他記得撤退時族人們散入的是東南方向的連綿山林,矮丘以北是幽都煞氣盤踞的焦土地帶,以南是通往人族城寨的官道但沿途岔路眾多極容易被追蹤。黝黑頭領之前提過一句,斷後小隊的任務就是把人往東南深山中引,那裡地形複雜林密溝深,普通人藏在裡面十天半月也未必能被搜出來。
林凡拖著殘破的身體在林間穿行,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在鬆軟的落葉層上都微微下陷,斷裂的左肩隨著步伐擺動牽動著整片胸腔的傷口,呼吸都帶著腥甜的血氣。但他沒有停下來歇息。天色己經完全暗下來了,林間的能見度正在急速下降,他必須在徹底伸手不見五指之前找到族人的藏身之處,否則這一夜他連生火取暖都做不到,渾身浴血的氣息在夜間山林中太容易招來野獸。
他在黑暗中大約走了一個多時辰。林間地勢起伏不定,時而爬坡時而下溝,腳下時不時被暴露的樹根或碎石絆得踉蹌。他依靠星源珠殘留的最後那點微弱星光照明——珠子躺在手心如同將熄的灰燼,散出的光芒勉強能照亮腳前三尺的距離,但比完全摸黑要強上許多。途中他經過一條小溪,俯身喝了幾口冰冷的山泉,又用溪水簡單沖洗了傷口邊緣的泥土,溪水的涼意激得他渾身一顫,卻也短暫地驅散了睏倦。
大約在夜色徹底深沉到連樹冠輪廓都模糊不清的時候,他在一處山坳背面聽到了人聲。
極其壓抑的說話聲,壓得幾乎只剩氣音,若非他走在逆風方向藉著風送來了那麼一絲飄忽的音節,在夜間林濤聲中根本不可能察覺。他停住腳步側耳傾聽,聲音來自前方約二十丈處的一處石崖下方,隱約有火光被壓得極低地在巖壁凹槽中閃爍,光芒被層層遮擋過,只透出一縷極淡的橙紅色邊緣。
林凡放緩腳步,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朝那個方向靠近。離得近了,他聞到了淡淡的藥草味和煙氣混合的氣息,還有人壓著嗓子低語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焦慮與疲憊。他撥開最後一片擋在面前的灌木叢,火光映照之下,石崖凹槽中蜷縮著二十餘道身影,老弱婦孺擠在一起互相依偎取暖,幾個勉強能催動靈光的年輕人圍在外圍警戒,每人都握著削尖的木棍或鏽蝕的鐵器,面容憔悴卻仍然保持著戒備的姿態。
人群中一個白髮老者最先發現了灌木叢邊緣的動靜,渾濁的雙眼驟然睜大,瘦骨嶙峋的手猛地攥緊身側的木杖就要起身示警。他旁邊的中年婦人反應更快,幾乎同時低撥出聲:“誰?!”
“是我。”林凡從灌木叢後走出,半邊身體被火光照亮,渾身血汙、衣衫碎裂的模樣在昏暗中既狼狽又醒目。他舉起唯一能動的右手示意自己沒有敵意,“我從矮丘密道中出來……黝黑頭領他們還被困在地底裂隙中,需要繩子把人接上來。”
人群先是一靜,隨即炸開了壓抑的騷動。白髮老者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幾步跨到林凡面前,蒼老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皺紋深刻如刀刻。他上下打量著林凡全身的傷勢,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你從密道里殺出來了?那些幽都的煞修……”
“暫時退了。但通道入口被封死,我們找到另一條路從地下暗河的裂隙中脫身。”林凡簡短地敘述了情況,語速快而清晰,“黝黑頭領帶著一個重傷的同伴還留在溶洞裡,我需要繩子,足夠長足夠結實的繩子,還有幾個人跟我回去把人拉上來。”
白髮老者身後的人群中立刻有人行動起來。幾個年輕人在一堆雜亂的包裹中翻找出幾捆粗麻繩,那是之前撤離時隨身攜帶的物資之一,原本預備用來捆紮帳篷和擔架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場。一個面容堅毅的中年婦人麻利地將幾段繩索接在一起打上死結,又拽了拽確認承重足夠,然後將繩索塞進林凡手中。
“我跟你去。”那個中年婦人說,聲音低沉卻果斷。她腰間別著一柄磨得鋒利的柴刀,身材壯實,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結實的小臂肌肉,一看就是常年在山林中勞作的莊稼人,手腳遠比眼下渾身重傷的林凡利索。
白髮老者也點了點頭,又對身後另外兩個年輕男子說:“你們兩個也去,背上乾糧和水,萬一需要在地下過夜,不能空手下去。”他又轉頭看向林凡,渾濁的眼底有沉痛的詢問之色,“黝黑他……傷得重不重?”
林凡沉默了一瞬,如實答道:“左臂徹底廢了,經脈受損嚴重,但人還清醒。他護著的那位同伴半張臉被煞氣腐蝕,目前昏迷中,需要儘快用藥。”
白髮老者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他沒有再多問什麼,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從一個包袱中翻出幾塊乾淨的白布和一小瓶金瘡藥塞進林凡懷裡:“拿著,用得上。”
林凡沒有推辭。他接過繩索、乾糧和白布藥瓶,向那中年婦人及兩個年輕男子招手示意跟上。西人沒有再多停留,轉身沿著來路重新沒入漆黑的林間。中年婦人舉著一支用松脂捆紮的簡易火把走在最前面開路,火光照亮腳下崎嶇的山路,兩個年輕男子一左一右跟在林凡身旁防止他體力不支摔倒。有了火把和生力軍的協助,折返的路程比來時要快上一倍不止。
回到那處土坡時,火把照亮了坡頂被藤蔓遮掩的裂隙豁口。中年婦人探頭向下望了一眼,漆黑不見底的深處有溼冷的氣流向上湧出,隱約能聽到極遠處的水聲。她回頭看了林凡一眼,目光中有驚歎也有後怕:“這麼深……你剛才一個人從下面爬上來的?”
林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接過繩索將一端在坡頂老松樹上繫牢,另一端垂入裂隙之中。他拽了三下繩索發出訊號,片刻之後下方傳來回應式的拉拽,黝黑頭領的悶聲從裂隙深處飄上來,隔著十幾丈的垂首距離變得模糊而遙遠,但那股沉穩的力道是確實的。
中年婦人麻利地將繩索在自己腰間纏了兩圈,又讓兩個年輕男子在上面拽住繩頭做配重,她自己舉著火把順著繩索緩緩降入裂隙之中。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下方傳來喊話聲:“找到人了!先把昏迷的捆上去!”
兩個年輕男子聞言立刻開始向上拉拽繩索。粗麻繩繃得筆首,繩結處被磨得吱吱作響,兩人咬著牙一寸一寸地把繩索往上收。片刻之後一道身影從裂隙邊緣被拽了出來,正是那個半邊臉被煞氣腐蝕露出白骨的修士,依然昏迷不醒,腰間纏著繩索被結結實實地捆了幾道。中年婦人緊隨其後從裂隙中爬出,臉上沾滿了溼泥和灰跡,但目光沉穩毫無慌亂。
緊接著黝黑頭領也沿著繩索攀了上來。他只剩一條右臂可用,單臂攀爬的姿勢極為吃力,全靠腰間繩索綁縛的支撐才不至於墜落。中年婦人在豁口上方伸手拽住他的肩膀,兩個年輕男子合力將他拉上地面,黝黑頭領翻身滾倒在草地上,仰面朝天大口喘息,額頭上全是冷汗和泥土混合物。
西人就地清點了人數,確認溶洞中沒有遺留任何人之後,中年婦人利落地將繩索收起卷好,又拽來幾大叢灌木枝葉將裂隙豁口重新遮掩。黝黑頭領躺在地上歇了好一陣才緩過氣來,他側過頭看了看昏迷同伴被妥善安置在擔架上,又看了看林凡,嘴角扯了扯,想笑但是沒笑出來:“都活著。”
林凡靠著樹根坐在地上,火把的暖光映著他蒼白的側臉。他點了點頭,沒有力氣多說話。
中年婦人蹲在昏迷修士旁邊替他用清水和白布清理傷口邊緣的煞毒殘留,動作輕柔而熟練,明顯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兩個年輕男子在西周警戒巡邏,其中一人將乾糧和水分給大家,沉默地遞到每個人手裡。夜間的林風穿過樹冠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偶爾有夜鳥啼鳴,一切都在黑暗的籠罩下緩緩沉澱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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