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麻繩被中年婦人層層疊疊收攏，捆紮整齊塞進背後布囊，灌木枝葉一層壓一層，嚴嚴實實遮蔽住土坡之上的裂隙豁口。潮溼的泥土黏在藤蔓、枯枝表面，只要無人刻意撥開枝葉，這處連通地底溶洞的生路，便會徹底隱匿在蒼茫山林之中，彷彿從未存在。
黝黑頭領半倚在老松樹粗壯的根鬚上，右臂無力垂落，左臂骨骼寸斷，經脈被幽都煞氣侵蝕，整條臂膀早己失去知覺。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擔架上昏迷不醒的同伴。
那人名叫沈硯，是跟隨黝黑頭領駐守矮丘黑石據點最早的修士之一。此刻沈硯仰面躺著，半邊軀體被粗布妥善遮蓋，唯有側臉暴露在外。火光搖曳，清晰映照出可怖的傷痕，幽都陰寒煞氣如同附骨毒蟲，啃噬皮肉，顴骨位置血肉潰爛，隱約露出森白骨面。傷口邊緣縈繞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灰黑色霧氣，那是無法輕易根除的煞毒，尋常金瘡藥只能延緩毒素侵入臟腑，無法徹底拔除。
中年婦人名為蘇樵，是族群裡擅長辨識草藥、處理創傷的獵戶。她擰乾布巾上的山泉，小心翼翼擦拭沈硯傷口外圍滲出的汙血，動作沉穩，卻難掩眼底的凝重。她指尖輕輕觸碰潰爛肌膚，一股刺骨陰寒順著指尖蔓延上來，蘇樵眉頭驟然緊鎖，迅速收回手掌。
“煞氣紮根太深了。”蘇樵低聲開口，刻意壓低音量，避免驚擾昏迷的沈硯，“普通草藥只能暫時壓制，不出三日，煞毒便會順著血脈攻入心脈，到時候就算有神丹，恐怕也無力迴天。”
此言一齣，周遭氣氛瞬間沉了下來。兩名年輕族人下意識握緊手中削尖的木矛，環顧漆黑幽深的密林，神色愈發焦灼。
林凡背靠樹根靜坐，渾身筋骨彷彿被萬千細針穿刺。左肩斷骨隨著呼吸隱隱震顫，撕裂般的痛感一波接著一波衝擊神魂。之前攀爬裂隙強行發力，原本包紮傷口的繃帶再度浸透鮮血，暗紅血漬順著手臂緩緩流淌，滴落在腐葉土層上，悄無聲息滲入泥土。
他勉強抬起唯一完好的右手，摸向懷中那枚青灰守山令牌。令牌表面鐫刻的“風骨不折”西字黯淡無光，晶石失去往日瑩潤光澤，只剩一絲微弱溫熱緊貼掌心。密道之中血戰的畫面不受控制湧入腦海，秦山燃血殉道的決絕背影，六名死守通道、至死不肯後退半步的族人屍身，幽都煞修冰冷無情的嘶吼，一幕幕交織重疊，在識海之中反覆迴盪。
風骨不折。
短短西字，重逾千鈞。
林凡緩緩合上雙眼，運轉體內殘存稀薄靈氣，嘗試疏導周身翻湧的氣血。可地底廝殺消耗太過巨大，經脈多處受損，靈氣運轉滯澀難行，每一次流轉都牽扯傷口，帶來鑽心劇痛。他掌心的星源珠依舊微光微弱，如同風中殘燭，數次想要引動寶珠力量療傷，星源珠卻始終沉寂，僅僅維持最低限度的微光，勉強驅散靠近身軀的零星陰邪氣息。
“林凡小子。”
黝黑頭領沙啞的聲音打破沉寂。他掙扎著想坐首身體，稍稍一動，斷裂左臂牽扯全身傷口，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佈滿細密冷汗，只能放棄動作，依舊斜倚樹根。
林凡睜開眼，轉頭看向黝黑頭領：“頭領，你傷勢不輕，切勿強行調動氣息。”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黝黑頭領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澀，“左臂經脈徹底崩碎，就算僥倖活下去，也很難再催動靈力，往後怕是再也握不住兵器。這些都不重要，眼下最兇險的，是身後緊追不捨的幽都煞修。”
蘇樵停下手上動作，介面說道：“矮丘據點失守，幽都那群煞修絕不會善罷甘休。地底裂隙只是臨時退路，他們遲早會搜尋山林，順著蹤跡追上來。我們一行人有老弱婦孺，還有兩名重傷者，行進速度緩慢，長時間停留此地太過危險。”
“沒錯。”黝黑頭領目光望向東南方向連綿起伏的群山，夜色籠罩之下，重重山巒如同蟄伏巨獸，“原本計劃帶領眾人深入東南深山溝壑，依靠複雜地形躲藏。但計劃趕不上變化，地底激戰驚動大批煞修，矮丘外圍的搜捕隊伍數量遠超預估。方才撤退之時，我隱約聽見黝黑頭領的上司下令，封鎖整片矮丘山林所有出入口，地毯式搜尋所有逃出來的族人。”
一名名叫阿石的年輕族人面露不安：“東南山林溝壑縱橫，可是不少山谷都是死路。一旦被煞修合圍堵在山谷之中，我們無路可退。更何況沈硯傷勢危重，一路顛簸，恐怕撐不了多久。”
另一名青年阿木補充道：“南邊官道通往人族城寨，若是能夠抵達城寨，依靠城防庇護，便能暫時擺脫追殺。可官道開闊，沒有遮擋，幽都煞修擅長追蹤血氣，我們這麼多人移動，痕跡根本藏不住，走官道等同於自投羅網。”
眾人陷入沉默，火把噼啪燃燒，偶爾有火星向上飄起，消散在冰冷夜風裡。林間林濤陣陣，風聲穿過枝椏，聽上去如同無數陰魂低聲嗚咽，令人心底發寒。
林凡沉默思索片刻，緩緩開口：“此地不宜久留，最多休整半個時辰，必須立刻動身。”
所有人目光匯聚在他身上。自矮丘密道突圍，林凡數次在絕境之中尋找到生路，眾人下意識願意傾聽他的判斷。
“幽都煞修依靠煞氣追蹤生靈血氣，我們身上傷口眾多，鮮血氣味很難掩蓋。”林凡條理清晰分析局勢，“這片土坡周圍植被茂密，我們停留越久，血氣擴散範圍越大。半個時辰之後，所有人動身，先與石崖凹槽內的族人匯合。”
黝黑頭領微微頷首：“匯合之後去往何處？”
“不首接深入東南主山脈。”林凡抬手指向東方一處隱約可見的山脊輪廓，“我在地底溶洞暗河之中，見過一幅巖壁天然紋路，酷似這一片山林地形圖。往東三十餘里，有一片亂石峽，峽谷之中遍佈地下暗澗，溪水常年流動，可以沖刷行走留下的痕跡。更關鍵的是，亂石峽內部岔道繁多，無數小型溶洞相互連通，便於分散隱匿。”
蘇樵眼中一亮：“溪流能夠掩蓋氣味，這一點至關重要。若是走乾燥山林，野獸、煞修很遠就能嗅到血腥味。”
“但亂石峽同樣存在隱患。”林凡並未一味樂觀，冷靜道出風險，“暗澗陰冷潮溼，天生容易滋生陰邪煞氣，難保沒有遊蕩的低階煞物。而且峽谷地勢狹窄，倘若被煞修搶先封鎖峽谷出入口，我們進退兩難，極易陷入包圍。”
“兩相權衡，亂石峽依舊是眼下最優選擇。”黝黑頭領沉聲道，“東南深山雖大，缺少水源，長途跋涉，老弱與傷員扛不住。官道兇險，首接放棄。亂石峽至少擁有水源，痕跡可以被溪水沖刷，只要提高警惕，避開正面遭遇，便能爭取喘息之機。等到沈硯傷勢穩定，我們再重新規劃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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