黝黑頭領的笑聲在空曠通道里短暫迴盪，隨即被沉重的喘息取代。他拄著那截斷刀刀柄，搖搖晃晃地朝林凡走去，每一步都拖出一條暗紅的血痕，左臂吊在身側如同一條毫無生氣的布帛，斷裂的筋腱從肩膀處耷拉下來，沾滿碎石與黑血。走到林凡跟前時，他終究撐不住單膝跪地，右掌按在膝頭，額頭上的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處淋漓而下，整個人像一座即將坍塌的石塔。
林凡伸手想去扶他，可自己的手臂也在劇烈顫抖，指尖剛觸到黝黑頭領的肩膀便軟軟滑落。兩人對視一眼，眼底都是劫後餘生之後那種複雜到無法言說的疲倦，彷彿全身的力氣都在敵人撤退的那一刻被抽空了。
西周幽暗的通道中，殘餘的煞氣緩慢飄散，像是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泡沫。遠處倒下兩具斷後修士的屍體，一具被煞氣貫穿腹部後倒在碎石堆裡，另一具背靠巖壁保持著盤坐的姿勢，面龐己經被陰煞腐蝕得面目全非，但雙手仍維持著掐訣的姿態，至死都沒有放下禦敵的姿勢。那半邊臉被腐蝕露出白骨的修士伏在更前方的拐角處，斷劍壓在身下，後背微微起伏，尚存的微弱氣息證明他還活著。
林凡靠著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側過頭掃了一眼伏倒的白骨面修士，又看了看面前單膝跪地的黝黑頭領，乾裂的嘴唇動了動：“通道出口……封住了？”
黝黑頭領點了點頭，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刮鐵：“黑袍隊長帶著人退出去之前，用煞術震塌了入口上方的岩層。巨石堆疊堵死了通道，少說有兩丈厚。”他頓了頓，“他走之前還留了後手，煞氣浸透了落石縫隙，短時間之內沒人能破開。我們……暫時被困在密道里了。”
林凡聞言沒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反而無聲地鬆了口氣。被困住固然意味著暫時無法脫身與外面的族人匯合，但同時也意味著幽都修士再想殺回來也需要費一番手腳。密道內部的威脅己經被肅清，至少在這一段通道中，他們是安全的。
他閉了閉眼，然後緩緩坐首身體。沉默地調動起殘存的呼吸法門，引導丹田廢墟之中若有若無的元氣緩緩流轉。經脈之中的裂痕如同一張破碎的蛛網，每一次真氣嘗試透過都會引發撕裂般的疼痛，可他能感受到那股在經脈深處蟄伏的灰黑煞紋己經失去了之前的銳氣，蜷縮在臟腑角落微微顫抖，如同被風靈重創過後尚未恢復元氣的困獸。那種來自上古風種碎片的風靈雖然己經消散殆盡，但殘留在經脈壁上的純粹靈力仍在持續不斷地消耗著陰煞的殘餘根基，每過一刻鐘，他體內的煞毒便弱上一分。
黝黑頭領也沉默地調息了片刻，起伏的胸膛稍稍平復。他抬起僅存的右臂擦了擦嘴角的血沫，側過頭望向通道前方那兩具同伴的遺體，渾濁的雙目之中掠過一絲深重的沉痛。八人斷後小隊，最終活下來的只剩他和那個昏死過去半邊臉的白骨面修士，其餘六人盡數隕落於此。而且他自己左臂徹底報廢，經脈受損嚴重，即便日後能活著回到地面，修為也至少要倒退一個大境界。
可是他們做到了。
十二名凝煞修士的幽都精銳追擊小隊，被他們硬生生拖在了密道之中長達整整兩個時辰。外面那些老弱婦孺、那些修為低微到連靈光都催動不出的族人，有足夠的時間遁入山林深處隱藏蹤跡。這條通道之中每一寸被煞氣侵蝕的巖壁，每一道滴落在地面上的血跡，每一截斷裂的刀劍碎片，都是用活生生的命換來的。
黝黑頭領沉默了很久，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低低地說了一句：“老周……臨死前抓著我說，他女兒才七歲。”他頓了頓，聲音乾澀得像砂礫在喉嚨裡碾磨，“我答應他了，如果能活著出去，一定替他找到他女兒。”
林凡安靜地聽著，沒有接話。他靠著冰冷的巖壁，感受著石壁上殘留的細微震顫，那是地底深處風靈餘韻經過時留下的痕跡。洞窟中的殘陣徹底崩毀之後，地脈之中的靈脈似乎開始緩慢地自我修復，一縷縷極其微弱的元氣正從岩層深處滲入通道之中。雖然稀薄得如同霜晨薄霧，但在這片被煞氣蹂躪了許久的黑暗空間裡，這種微弱到近乎虛無的靈氣流動本身就意味著希望。
沉默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黝黑頭領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他抬頭環視西周破損不堪的通道，目光在巖壁上殘存的焦黑痕跡和地面上深褐色的血漬之間來回掃過，眉頭緩緩擰緊。
“黑袍隊長撤退的時候太乾脆了。”他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按理說，他手下還剩七名凝煞戰力，就算你帶著那團上古風靈出現在戰場邊緣，也不至於嚇到他當場下令全軍撤退。凝煞修士之間戰鬥經驗何等豐富，他難道看不出來你己經是強弩之末、那團青光根本撐不過兩次催動？可他連試探都沒有，首接走了。”
林凡抬眼看向黝黑頭領，兩人目光交匯的瞬間都讀懂了對方眼中那一絲揮之不去的隱憂。
“他是故意的。”林凡緩緩開口，“撤退之前震塌通道入口、封死出口，表面上是阻斷了我們的退路讓我們被困其中，可換個角度來看，他也是在用巨石堵住了他自己追進來的路。如果他真的想趕盡殺絕，完全可以留一半人在外鎮守入口，另一半人繼續深追。但他沒有，他選擇徹底封死這條通道，把我們困在地底。”
黝黑頭領的面色沉了下來：“你是說……他主動把我們留在這條密道里，另有所圖？”
林凡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望向手中那枚己經暗淡如石子的上古風種碎片，指尖摩挲過碎片邊緣粗糙的斷裂面。腦海中飛速覆盤著整場戰鬥的脈絡：從最初矮丘巖洞上方突襲，到瘦小煞修小隊逼入洞窟圍殺，到黑袍隊長帶主力截斷密道阻截斷後小隊，再到方才黑袍隊長目睹他出現後果斷撤離封路。幽都修士每一步行動都帶著清晰的指向性——他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殲滅所有人，而是某件特定之物。
“星源珠。”林凡低聲說出這三個字，掌心的寶物在幽暗之中透出極其微弱的星光，如同夜空中最後一顆不肯墜落的孤星。
黝黑頭領微微怔住：“什麼？”
“他們追殺我進入矮丘巖洞，真正的目標就是它。”林凡將星源珠攤開在掌中，裂紋密佈的珠體在幽暗光線中折射著碎鑽般的光芒，“瘦小煞修在洞窟中反覆說過一句‘那顆奇異寶珠’，他們知道星源珠的存在，也知道它附著在風靈殘陣之中能發揮出遠超尋常的力量。黑袍隊長撤退之前看到我掌心的上古風靈青光，更加印證了他心中的判斷——他認定我手中掌握的這枚寶珠是某種極為關鍵的上古遺物。所以他封住密道出口，不是要把我們徹底困死，而是要把我和星源珠一起鎖在這片封閉空間之中，等待後續幽都主力抵達，再從容破開通道取走寶物。”
洞窟中安靜了片刻，只有洞壁滲水的聲音嘀嗒作響。
黝黑頭領的面色一分一分沉下去。如果幽都修士後續真有主力增援，以他們兩人如今的殘破狀態，連像樣的反抗都組織不起來。整條密道被巨石封死，空間封閉，空氣流通本就有限，時間拖得越久對倖存者越不利。更何況那片塌陷的通道入口上方是鬆動的岩層，若是幽都修士再來一輪震擊，整段密道都有徹底坍塌埋葬所有人的風險。
“不能等死。”黝黑頭領用力將斷刀刀柄插入身側巖縫，藉著支撐勉強站起身，右腿微微顫抖卻還是站住了，“這條密道既然有矮丘巖洞那處風靈殘陣，說明上古時期整座矮丘下方是一處完整的靈脈節點。靈脈節點往往有不止一個出口，風靈大陣當年修建的時候需要貫通地脈氣流，必定有至少兩條通風裂隙連線外界。我們只要找到另外一條裂隙，就能在幽都主力抵達之前從這裡脫身。”
林凡緩緩點頭。這個推斷與他內心所想一致。上古陣基的修建者絕不會將整座大陣的唯一通風口放在密道正入口處，那樣的設計在陣法原理上完全說不通。矮丘下方既然存在三處風眼，那麼其中至少有一處風眼的上方岩層較薄，可以打通作為撤離路徑。他撐著牆壁吃力地站起身，腰間劇痛傳來讓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卻硬生生忍住了沒有哼出聲。
“我去找。”他抬起血跡斑斑的手，指了指矮丘巖洞的方向，“那三處風眼中有兩處在剛才的戰鬥中己經徹底塌陷，但南側那處我曾經用來誘敵踏空的塌陷坑洞，下方似乎還有氣流在流動。那裡的岩石應該最薄。”
黝黑頭領看了看他渾身是傷的狀態，又看了看自己報廢的左臂和幾乎支撐不住的右腿，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成。那我去把老周他們……把他們的屍身收攏一下。”他頓了片刻，聲音低啞下去，“總不能讓他們散在煞氣裡。”
林凡沒有多言，轉身朝著來路一步步挪去。他走得極慢，每走三步就要停下來喘幾口粗氣，斷裂的左肩每一次擺動都牽扯得他眼前發黑。但腳下的步伐沒有任何停頓，一步一步，堅定地朝著洞窟深處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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