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一愣。
“不是您批的?”她停下手裡的動作。
“批是我批的,器材庫也是公家的地方。”
周建成拿菸袋鍋指了指門外的方向,“但這破倉庫空了大半年,裡頭耗子都打洞了,牆皮掉得一塊不剩。那些都是老顧自掏腰包買材料來修繕的。”
沈青禾知道。下午去看的時候,屋裡新刷的白灰、嶄新的火炕、現盤的土灶,連灶臺上的鐵鍋都是沒沾過油煙的新貨。
屋子裡有些安靜。周建成剛才那句“老顧自掏腰包”彷彿還在沈青禾耳邊迴響。
沈青禾的手停在瓷勺上。她腦子裡快速扒拉了一遍算盤。
下午去那間破器材庫看過,牆皮颳得乾乾淨淨,新刷了厚實的一層白灰。
靠裡頭新盤的火炕,砌得西西方方的土灶,連帶著煙囪都給掏通透了。最惹眼的是灶臺上那口雙耳大鐵鍋,沒點鏽跡,全新的。
這年頭,鐵鍋可是緊俏貨。光有錢不行,還得要工業券,普通人家一年到頭也攢不夠一張鍋券。
再加上紅磚、黃泥和找人幹活的工錢,這絕不是個小數目。
她是個寡婦,帶著孩子大老遠來部隊,本來就惹人閒話。
顧宴白天在筒子樓幫她出頭,她當是團長處理軍屬糾紛,可背地裡掏腰包給她墊錢修房子,這就變味了。
她不想欠別人這麼大的人情,尤其是顧宴的。
沈青禾放下瓷勺,伸手探進粗布外套的內兜,摸出一個縫得很嚴實的小布包。她開啟布包,裡面是用紅線纏著的幾張卷邊的鈔票。
她抽出三張十塊錢的大團結,抹平上面的褶皺,放在木桌上,推到周建成的面前。
“政委,這三十塊錢您替我轉交給顧團長。”
沈青禾看著周建成,語氣很平靜,“買材料盤炕,再加上那口大鐵鍋,肯定花了不少。不夠的部分,等我下個月在後勤處發了工錢,再補給他。”
周建成正抽著旱菸,低頭瞧見桌上那三張紅彤彤的票子,整個人愣住了。
他趕緊拿下嘴裡的菸袋鍋,連連擺手,“沈同志,你這是幹什麼!趕緊收起來!”
“一碼歸一碼。”沈青禾沒動,“顧團長幫我要回了公道,我承他的情。但買東西盤炕這錢,不能讓他出。”
“胡鬧!”周建成急了,“你當老顧圖你這點錢?你現在把錢遞過去,就等於是在打他的臉!”
沈青禾抿著嘴,沒吭聲。
周建成嘆了口氣,煙桿子在桌子邊緣敲了兩下。
“你剛來,不瞭解情況。老顧這人脾氣是臭,拉著個臉跟誰欠他幾百塊錢似的,但他心裡頭門兒清。他跟老陸,那是真正在一個戰壕裡擋過槍子兒的交情。”
周建成指了指門外團部的方向。
“老陸犧牲了,老顧心裡比誰都難受。他費心扒力弄出這間房子,去外頭跑材料拉鐵鍋,是為了堵住任志剛那邊的閒話,也是為了給老陸的閨女留個能安生落腳的地方。”
周建成把那三十塊錢推回沈青禾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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