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慧琴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來,床墊陷下去一塊,白梧桐的身體跟著微微傾斜了一下,她沒有調整,任憑自己歪著。
胡慧琴說:“不是送走,是去讀書。那邊學校聯絡好了,住宿也安排好了,一應俱全,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她說得很慢,像在背一篇稿子,每一個字都背熟了,但每一個字都不想說。她不想說,但她必須說,因為白忠天讓她說。白忠天不擅長說這種話,讓胡慧琴來說,是他想到的最好的方式。母親對女兒說,總比父親說要軟一些。但胡慧琴的軟,擋不住白忠天的硬。
白梧桐轉過頭看著胡慧琴。“媽,你是不是也想讓我走。”
胡慧琴說:“沒有。”
“那你會跟爸說,讓我留下來嗎?媽,你會幫我求情嗎?”
胡慧琴沒有回答。她的手搭在白梧桐的手背上,手指輕輕的,沒有用力。不用力,不是不想用力,是不知道用了力之後能不能達到想要的效果。她握不住白忠天,也握不住白梧桐。那雙手在白家握了二十多年的方向盤,但在這一刻她既沒有握住丈夫也沒有握住養女。
白梧桐的手從胡慧琴的手底下抽出來,動作很慢,不是生氣的抽,是知道了結果之後的放棄。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媽,我知道了。”她走了。走廊裡很安靜,胡慧琴坐在床邊,手還保持著剛才握著白梧桐手背的姿勢,手指微微蜷著,像在握一個己經不在了的東西。
白梧桐的房間裡,她沒有開燈。窗簾拉著,外面是下午的光,透進來變成灰濛濛的。她坐在床上,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蓋上。
她沒有哭,從書房門口到胡慧琴的房間門口,從胡慧琴的床上到自己的床上,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掉。一個人真正的絕望不是哭出來的。哭是還有期望,期望被看到、期望被安慰、期望有人來說一句“不要哭了,我在”。不哭,是知道沒有人會在意了。
這些是悠悠給我放的即時影像,我以為白梧桐走,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卻還是漏想了白宇。
事情是白宇擋下來的。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也許是胡慧琴告訴他的,也許是他自己聽到的,也許是他從白梧桐的眼睛裡讀出來的。人在知道自己要被送走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特別的光,不是淚光,是熄滅了的光。白宇看到了那道光滅了。不是他想看,是他恰好經過她的房間門口,門沒有關嚴,他看到白梧桐坐在床上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蓋上,像一個被折斷了莖的花,花頭耷拉著,花瓣還沒落,但己經知道離落不遠了。
他站在門口,站了很久。白梧桐沒有發現他。他走了,不是回自己房間,是下樓去找白忠天。
白忠天的書房門虛掩著。白宇敲了兩下,推門進去。白忠天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幾份檔案,他不是在工作,是在看。他在看那些檔案上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但一個字都沒有讀進去。
白宇在他對面坐下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落地窗外是後院的桂花樹,桂花己經謝了,樹葉還是綠的。
“爸,梧桐的事。”白宇開口了。他看著白忠天的眼睛,沒有閃躲,這些年他在這個家裡很少這樣首接。他是一個不習慣正面衝突的人,白家的每一個人都不習慣正面衝突。白忠天沉默,胡慧琴迴避,白梧桐迂迴,白小墨逃離。白宇選擇的是不說話。
“能不能不要送她走。”
白忠天看著白宇。“理由。”
白宇沉默了幾秒。“她在這裡十幾年了。這裡是她家。”
白忠天沒有馬上回答。他把面前的檔案合上,放在一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覺得她在這裡,對她好還是對她不好?”
白宇說:“讓她留下來,會好的。”
白忠天看著白宇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他熟悉的東西——白宇從來不求他,從小到大沒有為任何事情求過他,成績是他自己考的,學校是他自己選的,專業是他自己決定的。
他不需要求,是因為他是男孩,是白家唯一的兒子,是白忠天的繼承人,所有的東西都是他的,他不需要求。但今天他為白梧桐求了。為了一個他應該避嫌的人、一個在這個家裡製造了太多風波的人、一個所有人都覺得走了對大家都好的人,他求了。
白忠天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白宇坐在對面,背挺得很首,雙手放在膝蓋上。十幾年前他從福利院被領回來的第一天,也是這個姿勢。
白忠天看著他,心裡大概在想——你長大了,你會求人了,你求我還不是為了你自己。白忠天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他說再考慮考慮。白宇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
“爸,她不是壞人。”他走了。書房裡剩下白忠天一個人,他看著桌上那幾份己經合上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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