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宇需要的不是證據。白小墨每一次被冤枉的現場他都在場，項鍊的事他己經看得清清楚楚了，白梧桐在後院說的那些話他也親耳聽到了。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知道和做到之間隔著一堵牆，那堵牆不是真相，是習慣。】
【那他需要什麼呢？】
【他需要有人幫他推倒那面牆。】
【悠悠，幫我去查一個東西。白梧桐和白宇之間，有沒有什麼只有他們兩個知道的、白梧桐用來讓白宇心軟的“秘密”？比如說他們為彼此做過什麼、犧牲過什麼、付出過什麼——一件就夠了。】
悠悠散開了，化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消失在意識空間的深處。我等了很久，久到以為她沒有聽到我的要求。
光點重新聚攏，悠悠的聲音比平時慢。
【宿主大大，有的哦。白宇十西歲那年，在學校被高年級的學生堵在廁所裡打了一頓。不是校園霸凌，是白梧桐惹的事。白梧桐在網上和一個人吵架，那個人查到了她的學校和班級，帶了人來堵她。白宇替她擋了，被打得鼻樑骨裂，左眼腫了整整一週。】
【白梧桐沒有告訴任何人。她沒有跟白忠天說，沒有跟胡慧琴說。她把白宇從學校後門扶出來，攔了一輛計程車，帶他去了一個小診所。那個診所的醫生技術不好，白宇的鼻樑骨沒有完全復位，後來去醫院重新做的手術。】
【白宇對白梧桐說，你不要跟爸媽說，你說了他們就不讓我出門了，爸媽最討厭我打架。白宇自己也沒說。白忠天問他怎麼回事，他說是自己摔的。白忠天信了。從那以後，白宇每次看到白梧桐，都會想起她扶著他從學校後門走出來的那個下午。】
我沉默了。
所以白宇對白梧桐的放不下，不是因為她對他有多好。是因為他替她捱了打，而她替他隱瞞了打架的事實。他付出了代價，他當然會在意。人不會在意自己沒付出過代價的東西。他在意她，十幾年裡他在這段關係裡投入了太多——時間、精力、關心、鼻樑骨。投入越多越難抽身。
現在白宇不在家。他去學校了。我坐在房間裡，看著窗臺上的雛菊乾花。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在走廊裡等到了他。
白宇上樓梯的時候我在後面叫住了他。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白宇。你十西歲那年，鼻樑骨是怎麼裂的？能和我說說嗎？”
他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很輕微的僵，像一陣風吹過湖面，湖面皺了，風吹過去了，湖面又平了。
“我自己摔的。”他說。
“摔的？在學校摔的？自己摔的？”我說，“白宇，你每次替她撒謊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讓你撒的謊，都是在把你從她身邊推遠。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在乎。”
白宇轉過身看著我。走廊的燈是聲控的，安靜了太久，燈滅了。黑暗裡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你在說什麼？”
“我說，白梧桐不需要你。她需要的是一堵牆。”我看著他的眼睛，“她被人堵在學校門口的時候，需要有人站出來替她捱打。她被爸媽懷疑的時候，需要有人站出來替她說話。她怕被送到國外的時候，需要有人站出來替她求情。那個人是不是你，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個人站在那裡，站在那裡替她擋。你站在那個位置上太久了，久到你以為這個位置只有你能站。不是的。誰站在那裡，她都接受。她接受的是那個位置，不是你。”
白宇沉默了。走廊裡的燈因為太久沒有聲音一首沒有亮。黑暗裡他的輪廓很模糊，像一幅用炭筆畫在灰紙上的素描，線條和背景融在一起，要很用力才能看清。
“你知道什麼？”他的聲音很低。
“我知道那天你鼻樑骨裂了之後，白梧桐跟白忠天說的是‘哥哥為了救我’。她說了‘救’，沒有說你被打是因為她惹了事，白忠天以為你是見義勇為。你在白忠天心裡多了幾分，她用你的血給自己上了幾分。這些年你替她擋了多少次，她就用了你多少次。你每次以為你是在保護她，她都覺得你是在替她善後。因為本來就是她惹得事，你不過是承擔了無妄之災。”
白宇握緊了拳頭。走廊裡的燈終於亮了，聲控燈感應到了他的拳頭握緊時骨頭和骨頭摩擦的聲響。燈亮起來的時候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眼淚。他不會在人前流淚。
“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別管我怎麼知道的。你想看清她，我問你——她為你做過什麼？你鼻樑骨裂了之後，她幫你敷過冰袋嗎？她怕你留疤哭過嗎？她跟爸媽坦白過是因為她惹事你才打架的嗎？她什麼都沒有做。你被打的第二天下午，她就跟同學出去逛街了。白宇，你不是她哥，你是她用完就放在一邊的工具。一個用了十幾年的工具突然有一天不趁手了，她想的不是修好它，是換一個。你去跟爸說不要送她走，你以為她不知道？她知道的。她會對你更好。她會對你笑，會跟你說謝謝，會告訴你‘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她會把這句話說一百遍一千遍，說到你信以為真。”
白宇靠著牆，身體微微下滑了一點，又撐住了。沒有滑下去，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竹子，彎了但沒有折。
“我替她擋了那麼多次。”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一個人在跟自己確認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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