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墨記得。她記得那枚硬幣,記得那個給她硬幣的男孩,記得他說“在我們家新來的小朋友都有見面禮”。她記得那是這個家裡第一個人、唯一一個人在她來的第一天就主動伸出手的人。她記得她攥著那枚硬幣攥了一整個晚上,手心被硬幣的邊緣硌出了紅印子。她記得第二天早上她把硬幣壓在枕頭底下,怕丟了,怕再也找不到那個在這個家裡第一個對她好的人。
她記得。她沒有說,是因為她以為他不記得了。
“我以為你忘了。”我說。
“我沒有。”他說,“我什麼都記得。”
他在說那枚硬幣,又像不只是在說那枚硬幣。他在說過去的每一件事——每一次白梧桐在她面前“不小心”說錯話,每一次她被冤枉時的眼淚,每一次她一個人躲回房間時他聽到的門鎖聲。他都記得。
門開了。車庫裡的燈光照進來,把車廂照得很亮。白宇眨了眨眼,像一個人從很深的夢裡被突然叫醒了。他推開車門,我推開車門。兩個人從車的兩邊走出來,隔著車頂對視了一眼。
“上去吧。”他說。
“好。”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經過車庫通往正門的那條走廊時牆上的畫還是那幾幅,油畫和水彩都是風景沒有人物。白小墨以前走過這條走廊的時候會想——這個家裡沒有她的畫像。今天走過的時候她沒有想這件事,因為她在看白宇的背影。他的背很首,步伐不快不慢,深灰色的薄外套上還有剛才在舊樓道里蹭到的那一道白印子。
他沒有拍掉。那一道白印子像一個暗號,一個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暗號,一個在說——我去過了,我回來了。
晚上,白小墨的日記本。淺藍色的封皮,邊角磨得有些毛了。她從十歲寫到現在,字跡從歪歪扭扭變得工整,又慢慢地從工整變得潦草。字跡的變化記錄著這些年她的心路,從認認真真地記錄每一天到不想寫了,到寫也只是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
她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幾秒。然後她寫下了一行字——“他說他什麼都記得。”
她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筆放下,合上日記本。今天寫得很少,只有一行字。但這一行字比過去好多年寫的所有字加起來都重。
白宇房間的燈在十一點準時滅了。他的作息還是那麼準時,像上了發條。但今晚的發條大概擰得不夠緊,因為那道門縫裡,手機螢幕的冷白色光透了很久。
白小墨房間的窗臺上,乾花還是那束乾花,月光還是那樣的月光,窗外的梧桐樹葉還在沙沙地響。她把日記本壓在枕頭底下,和那枚硬幣放在一起。不是怕丟了,是怕明天醒來的時候以為今天是一場夢。今天不是夢。他說他什麼都記得,她也什麼都記得。他們記得的也許是不一樣的事情,但他記得的那些事情裡有她,她記得的那些事情裡有他。這就夠了。
白梧桐安靜了三天。
這三天裡,她照常下樓吃早餐,照常跟胡慧琴聊學校的趣事,照常坐在客廳沙發上抱著iPad看劇。她的笑容沒有少,聲音沒有低,妝容沒有淡。但家裡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種微妙的變化,像夏天的雷雨前,空氣裡那種悶悶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靜。白忠天翻報紙的聲音比平時大了些,胡慧琴在廚房待的時間比平時久了些,連傭人走路都放輕了腳步,怕踩碎什麼。
白宇每天早出晚歸,吃飯的時候不說話,吃完就上樓。他在避開她。不是刻意的避開,是一種累了之後本能的後退,像一個人在火堆旁坐得太久,終於覺得燙了。
白梧桐大概也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在餐桌上追著白宇的背影,一首追到樓梯拐角,追到他消失在走廊盡頭。那目光裡有委屈,有不解,有“你怎麼可以不站在我這邊”的憤怒,還有一種更深的、她不願意承認的東西——恐懼。
她不害怕白小墨。反而,她害怕白宇不再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