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我“理所當然地”吐了。
那天早上煮的是紅棗小米粥，鍋蓋一掀開，紅棗的甜味混著蒸汽撲面而來，我的胃猛地翻了一下，翻得毫無徵兆、毫無道理。
我捂著嘴跑到院子裡，蹲在桂花樹下乾嘔了好一陣，什麼都沒吐出來，但胃像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擰。
綠蘿端著水追出來，臉色比我還白：“姑娘！姑娘您怎麼了？我去叫府醫——”
“嘔……”我蹲在那裡，手扶著樹幹，指尖摳進樹皮裡。不是難受，是心跳太快了。白洛溪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知道。她比我先知道。
府醫來的時候，我正在床上靠著，手腕上搭著一塊帕子。周府醫的手指搭在我腕上，閉著眼睛摸了很久。然後他睜開眼，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老很老的、見慣了風浪的人才有的光。
“恭喜白姑娘，是喜脈。”
綠蘿站在門口，手裡的茶盞摔在地上，碎了。她沒有撿，就那麼站著，眼淚嘩地流了下來，哭得像個傻子。
我笑了一下，笑著笑著眼眶也熱了。不是我的情緒，是白洛溪的，她期盼這個孩子太久，久到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有這一天。
秦風來的時候，暮色己經落下來了。他今天在城外軍營，訊息傳過去要半個時辰，他騎馬回來要半個時辰。從軍營到王府，快馬加鞭不休息，整整一個時辰。他進門的時候衣袍上全是灰，額角沁著汗，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他不是一個會為了一件事急成這樣的人物，但他確實急了。
“府醫來過了？”他站在門口，聲音啞得厲害。
“來過了。”我說。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窗外的暮色把他整個人罩在一層灰藍色的光裡，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我能看到他的手——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微微蜷著，在發抖。平陽王秦風的手，握過刀、握過劍、握過千軍萬馬的韁繩，現在在一個女人面前發抖。
“府醫說，是喜脈。”我說。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他走過來，走到床邊，坐下來。他伸手，手指碰到了我的小腹，碰了一下就縮回去了，像被燙到了。然後又伸過來，這次沒有縮回去，掌心覆在上面，滾燙的，微微發抖。
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時那種嘴角微動，是真正的、眼睛裡有光的、像冰面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下面流動的河水的笑。他笑起來其實很好看，只是從來沒人見過。
“本王要當爹了。”他說。聲音很低，像在對自己說，也像在確認一件他不敢相信的事情。
“嗯。”
“本王要當爹了。”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些，尾音往上揚，帶著一種近乎孩子氣的、不講道理的開心。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其實很可憐。他在這個世界上活了快三十年，立過戰功、握過兵權、坐擁王府、權傾朝野，但他從來沒有一個人真正屬於過他。
父母、兄弟、下屬、朝臣，所有人都在從他身上索取，沒有人給過他什麼。現在他有了一個孩子，一個流著他的血、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就會愛他的人。
他的手還覆在我小腹上，不敢用力，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多久了？”
“府醫說，一個月。”
“一個月……”他重複了一遍，低低地笑了，“才一個月，本王怎麼覺得己經過了很久了。”
我沒有說話。窗臺上的野草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己經長出了七片葉子，第七片還卷著邊，嫩得幾乎透明。灰貓蹲在窗臺上，歪著腦袋看屋裡，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燭光，像兩顆小小的星星。
秦風是第二天上朝時請的旨。我沒在場，但悠悠全程同步轉播。它現在做這種事己經駕輕就熟了，語氣平穩得像一個專業的播報員，但我聽得出來它尾音裡那點壓不住的得意——畢竟是它提供的易孕丹。
【宿主大大，王爺在勤政殿外候了半個時辰。他今天的表情和平時不一樣，嘴角一首是往上彎的，墨痕說他從來沒見過王爺這樣，像是撿了多大的便宜似的。】
我沒忍住笑了一下。綠蘿正好端著安胎藥進來，看到我的表情愣了一下：“姑娘，您笑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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