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秦風說了一個字。
墨痕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應了一聲,往綠蘿手裡塞了一隻銀錠子。綠蘿捧著那隻銀錠子,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過了好幾秒才想起來跪下謝恩,磕頭磕得咚咚響。我看著她那副受寵若驚的樣子,沒忍住笑了出來。
秦風看著我笑,目光在我的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到了我的肚子上。肚子又大了一些,鼓鼓的,像揣著一個小西瓜。他把手覆上來,掌心滾燙。最近他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次來看我都會摸一下我的肚子,像是確認那兩個小東西還在、還好好地在裡面待著。肚子裡的孩子似乎感應到了父親的手,動了一下。
這次不是“感覺在動”,是真的在動。秦風的手猛地縮了回去,像被燙到了一樣,然後又慢慢地、試探性地放了回來。
“動了。動了!”他說,聲音不太穩。
“嗯,最近動得越來越頻繁了。府醫說是孩子在長筋骨,多動動好。”
他沒有說話,手掌貼在我的肚子上,一動不動,像是在等待下一次的胎動。等了很久,孩子沒有動。他有些失望,但沒有把手移開,就那麼貼著,貼著,像一尊雕塑。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很笨。他的笨不是能力上的笨,是情感表達上的笨。他想說“我很期待這個孩子”,但他不會說。他想說“我很在乎你”,但他不會說。他唯一會說的方式就是沉默地、持久地把手放在我的肚子上,等待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給他回應。如果等不到,他就繼續等,等到天荒地老也沒關係。
我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我的手蓋在上面,像一片葉子落在一片湖面上。他翻過手,反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緊。
窗外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月光從縫隙裡漏下來,落在溼漉漉的青石板路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層鹽。窗臺上那盆野草己經長出了第十二片葉子,密密麻麻的,擠滿了整個花盆。灰貓今晚沒來,大概是在哪個暖和的灶臺邊睡著了。
我靠在椅背上,手被秦風握著,肚子裡的孩子輕輕踢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敲門,也像在說——我在這裡,我等不及要出來了。
徐麗萍走了半個月,我以為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走。
肚子裡的孩子長得很快,府醫說雙胎一般會早產,但以我的脈象來看,撐到八個月應該沒問題。秦風開始讓人準備孩子的衣物,一男一女兩套,男的是天藍色,女的是藕荷色,針線都是他親自挑的。他還讓人在院子裡挖了一個小池塘,說要養錦鯉,給孩子看著玩。我笑他孩子還沒出生就想這麼遠,他說養魚又不是養孩子,魚長大了孩子剛好會看。
綠蘿每天忙前忙後,小臉透著紅光,逢人就說我們姑娘懷的是雙生胎,是祥瑞。我被她說得不好意思,但也沒攔著她——在這個王府裡,祥瑞是最好的護身符。
翠屏在大廚房幹了半個月粗活,我看著可憐,跟管事的嬤嬤打了招呼,讓她去了針線房。她手巧,繡活好,沒幾天就做出了一件小肚兜,大紅色的緞面上繡著五毒,說是給孩子避邪用的。綠蘿拿給我看的時候,我摸著那細密的針腳,心裡還感慨了一瞬——這個人倒是念舊,知道感恩。
我以為她唸的是我的恩。
可是,是我錯了。
那天是臘月初九,我記得清楚。因為秦風早上走的時候說,今天是他的生辰,晚上要帶我去城外的溫泉莊子住幾天,說是太醫說溫泉對孕婦好。我開心了一整天,讓綠蘿收拾了好幾套衣裳,還特意換了新做的胭脂。
綠蘿在屋裡收拾東西,我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臘月的風冷得像刀子,我把手爐抱在懷裡,看著灰貓蹲在牆頭上,毛被風吹得炸起來,像一團灰色的蒲公英。我笑了一聲,灰貓看了我一眼,跳下牆頭跑了。
翠屏就是這時候來的。
她端著一碗湯,說是用老母雞燉的,加了我平時安胎藥裡的幾味藥材,對胎兒好。她站在院門口,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棉襖,頭髮用一塊藍布包著,臉被風吹得紅紅的,看起來老實本分極了。
綠蘿出來接的湯碗,還說了句“翠屏姐姐你太客氣了”。翠屏笑了笑,說“欣側妃對我有恩,我做不了什麼,只會燉個湯,聊表心意”。她說話的時候低著頭,聲音不大,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感。
我讓她進來坐,她說不了,針線房還有活兒,轉身就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忽然動了一下,但也只是動了一下。綠蘿把湯端到我面前,湯色清亮,飄著幾顆枸杞和紅棗,聞起來很香。
我順勢端起來喝了一口,味道很好,雞肉瞧著燉得爛爛的,藥材的味道也不重,喝下去胃裡暖洋洋的。
一碗湯喝完,我把碗遞給綠蘿,讓她拿下去。
綠蘿剛走到院門口,我的肚子忽然抽了一下。
不是平時胎動的那種抽,是那種從深處湧上來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的、鈍鈍的、沉沉的痛。我把手按在肚子上,以為是孩子踢得用力了。然後又是一下,比剛才更重,更沉,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心慌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出來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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